据《财富》杂志报道,今年4月的一项调查显示,29%的欧美知识工人正蓄意破坏其公司的AI战略——在“Z世代”(97后)的青年工人中,这个数字高达44%。抵制、假装使用AI或者故意用AI产出低质量产品成为了劳动者日常反抗的常见战术。同时,近年来中美都出现了工人向工厂、仓库纵火抗议的事件。
正因如此,关于“新卢德主义”的热议也一样在蔓延。从马克思主义的角度来说,我们正经历一场“新卢德主义”运动吗?
历史上的卢德主义
狭义上的卢德主义(Luddism)运动指的是1811-1812年间在英格兰中部和北部爆发的捣毁机器运动,其余波持续到1816年。1811年的经济萧条为工业革命下本已高度紧张的劳资关系雪上加霜。在与雇主针对工资、劳动条件和机器运用的谈判破裂后,首先是诺丁汉周边的织袜工,然后是棉纺和剪毛工人发动了暴动。
这些所谓“卢德分子”的目的并不完全相同:发动运动的中部织袜工主要的诉求是提高工资,棉纺、剪毛工人则要求阻止新式机器的采用。为了平息这场运动,英国政府动用了12000名士兵进行镇压,但诺丁汉和约克夏的资本家也被迫做出了工人要求的让步。马克思主义史学家鲁德指出,“卢德分子取得的成功要归功于其极其灵活的战术,高度发达的组织,[…]最重要的是他们所享有的广泛公众同情。”[1]
如鲁德和霍布斯鲍姆所指出,卢德主义根植于英国18-19世纪间盛行的破坏机器传统。在这一时期,“借由暴动来集体协商”是英国劳工运动最重要和有效的武器之一。1910-20年代的早期中国工运(特别是在上海棉纺业)中,“打厂”暴动也是常见的斗争方式。[2]
那当前的现象又代表什么?
在今天的“新卢德运动”中,除了“八百哥”、金佰利纵火这样的个例,工人的行动通常是微观层面上的和平抵制。这些个体行动面临的是过去卢德主义工人也面临的问题:技术迭代和庞大的产业后备军削弱了工人的议价能力,结社权、罢工权等民主权利被腐蚀或剥夺限制了工人阶级的斗争手段。更甚,在以“灵活就业”或“零工经济”为幌子的攻击下,工人阶级中的一部分(其中不乏过去的白领知识分子阶层)在劳动条件上也在接近工业革命早期衰亡中的手工业工匠,同时丧失劳动者的自主性和生计保障。
在过去,破坏机器是工人向资本家施加压力的手段;“新卢德运动”暂且不具备这样的集体行动能力。它揭露的是过去几十年来有组织劳工运动经受了巨大失败后,积压的阶级不满在重新寻找出路。和历史上的卢德运动类似,我们可以在“新卢德主义”中看到各种各样的诉求:从避免被AI“蒸馏”、反对修建数据中心到和新技术没有明显联系的阶级愤怒表达。
当代资本主义下工人阶级权利的恶化是如此之深,以至于我们正借用起十九世纪初工人运动的“名字、战斗口号和衣服”。这是工人运动的挑战,但也是机遇。我们不应忘记,卢德主义的时代同样也是雅各宾激进派、地下工会分子、欧文派社会主义者和宪章党人前仆后继的革命年代,“英国历史上再没有这样时期,平民百姓是如此持久、深刻,往往是奋不顾身的不满。”[3]
当时在约克夏的卢德派运动者,甚至呼吁群众效仿不久前的欧洲革命浪潮:
“亲爱的父老们,请你们拿着武器站出来,帮助纠正者平反冤屈,甩掉一个傻老头子乔治三世、他更傻的儿子和他们的流氓大臣的可恶枷锁。所有贵族和暴君都必须被打倒。来吧,让我们效仿巴黎勇敢的公民的崇高榜样,他们面对三万暴政士兵,但还是将暴君彻底拉下了马。”

在资本主义危机和自动化的双重压力下,工人阶级各部门、各阶层间的隔阂正愈发丧失其物质基础。马克思在《资本论》中揭示的道理——资本主义价值规律下“各种劳动不再有什么差别,全都化为相同的人类劳动,抽象人类劳动”——对于今天的工人阶级来说正在变成赤裸裸的现实。这些有利于工人阶级革命运动的物质条件已经开始在反应在阶级意识的成长上。现代工人们开始拾起了卢德主义的勇气,日后他们势必会拾起马克思主义的理解。
注释
[1] George Rudé, The Crowd in History: A Study of Popular Disturbances in France and England, 1730-1848 (Serif, 2005), p. 79-92.
[2] Jean Chesneaux, The Chinese Labor Movement, 1917-1927 (Stanford University Press, 1968).
[3] E. J. Hobsbawm, Industry and Empire: From 1750 to the Present Day (Penguin Books, 1999), p. 5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