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舍离”一词从2021到2024年在微博上有60.7万的超高讨论热度。这出自2025年《人民日报》旗下的一篇研究。如今在B站、小红书、豆瓣,极简主义的相关话题持续流行。例如,豆瓣极简生活小组已有约48万成员。而上面的“抠门女性联合会”小组有约70万成员,“抠门男性联合会“则有25万成员。
围绕着省钱、断舍离等内容的极简主义生活方式正在流行,这是怎么一回事呢?
狂飙的电商和快递
极简主义是何时开始在中国青年工人中开始流行起来的? 新华社2022年4月的一篇文章给了我们些线索。这篇题为《为何简、简什么、怎么简?对话“极简生活”的年轻人》的文章写道:
“约10年前,豆瓣、天涯、知乎等网络社区刮起了一股极简风,如今,参与话题讨论的人群增长了数十倍,一些小组成员已突破36万。在网络空间里,他们讨论消费观与生活观,思考人与物的关系,分享选择极简之后的生活体验。 ”
看来,2012年前后是一个可靠的参考点。那么,是什么物质因素促使年轻人们在2010年代开始严肃思考生活里“少也许比多更好“的这件事呢?让我们再来看其他数据。
海量的物品是通过海量的快递到达家中的。根据中国国家统计局的数据,以一亿件为单位,中国快递行业的业务总量在2007年前仅为个位数。其业务总量的第一次快速发展为2007年至2010年,快递总量从2006年的2.7亿迅速发展为2007年发展惊人的12亿件,并在2010年再次接近翻倍地达到了23.4亿件。
这是因为彼时的同一时段,开始规模化的中国的网上购物产业经历了一次大爆发。2008年,中国网购市场交易额突破千亿元。其背景是2008年世界经济危机爆发,在进出口总额占总体GDP的60%的中国,外部市场的快速恶化使得中国大量制造业濒临破产,资本家为了活命必须“从出口转内销”,这也成为党国的策略。这一策略,就如马克思在《共产党宣言》内所言,就是资本主义通过“更加彻底地利用旧的市场”来试图克服生产过剩。
且彼时中国网上购物的各项要素正在迅速集齐。中国2008年为应对危机的4万亿经济刺激中,约1//3流向了铁路、机场、水利等重大基础设施建设和城市电网改造,哺育起中国的快递和电商产业。自此,中国资本主义严重过剩的商品便汹涌地向本国无产阶级袭来。
到了2010之后,随着网民数量的迅速扩大和网络零售的垄断竞争,网上购物在中国涨势更凶。中国快递总量几乎连年攀升,在2014年突破百亿件,在2021年突破千亿件,在2025年达到了惊人的1989.5亿件,是2010年的85倍还多。中国人均快递数量从2013年的6.8件攀升到2025年的141.6件。而如果考虑到中国网购在年龄段和地区分布上的不均匀,那么中国年轻人的平均网购件数就会更高。这就意味着透过便捷的网购和发达的物流,物品开始在中国年轻和壮年一代的家中快速囤积起来。

而就交易总额而言,继08年突破千亿元之后,中国网络市场交易额在2012年突破万亿元,连年增高之后在2025年达到15.97万亿。2026年12月中国网购人数达到9.76亿人,从2010年的1.6亿增长至此表明,中国网购用户的增长已经饱和。根据网经社相关数据,国人2025年网购人均消费为1.39万元。而彼时2006年,淘宝网购人均年消仅为563元,2010年为3259元。快递浪潮带来了海量商品,代价是掏空工人阶级的钱包。
所以,怪不得在经历了网络购物于2010年前的第一次爆发之后,极简主义开始流行。商品狂潮之下,年轻人当然会开始问:我们的生活真的需要这么多东西吗?而对于年轻人的问题,2020年《家庭低碳生活与低碳消费行为调研报告》 给出了一些答案:
“网购的便利和快捷催化产生了36%的不必要购物,其它2个主要的原因是折扣和拼单。其中,有61%的不必要购物是与网购有直接关系的,36%的不必要购买是源于折扣、促销及广告的吸引,甚至有4%是因为跟风而购买”
这也就回答了另一个问题,网购的泛滥主要是由于资产阶级的极力推销。一份报告指出:“在多数电商业务中,营销费用往往占运营成本的比重最高。” 从直播带货到平台种草,从算法推荐到低价团购,更不用提越来越多的各色购物节促销,和躲也躲不开的APP开屏广告。商品推荐在无产阶级的生活中无孔不入,不停地创造新需求,提醒无产阶级要赶紧买买买。
利润和使用价值的矛盾
但这些商品真的好用吗?人人喊打的女装设计,层出不穷的鸡肋生活小工具、各色小电器,噱头拉满但总是不让人满意也永远买不完的彩妆,便宜但充满着甲醛味的廉价家具和装饰品,不好吃的创新零食和速餐,这些商品密密麻麻地列在年轻人的购物单里,买到之后往往让人直呼倒霉。
为什么会这样?马克思在《资本论》的第一卷解释道:
“如果生产资料在劳动过程中显示出它是过去劳动的产品这种性质,那是由于它有缺点。不能切东西的刀,经常断头的纱等等,使人强烈地想起制刀匠A和纺纱人E。就好的产品来说,它的使用属性由过去劳动创造这一点就看不出来了。
……
物的有用性使物成为使用价值。……使用价值只是在使用或消费中得到实现。 ”(粗体为本文作者强调)
很显然,今日中文互联网上涌现出如此多的商品测评、避雷内容,且年轻人对廉价商品也愈发警惕,表明这些海量的商品经常在它们的被使用过程中总是突出表现自己“是由过去劳动创造出来”的这一点,也就是它们的不好用性,也就是他们的缺点。
为什么呢?让我们仍旧引用《资本论》的原文:
“在(资本主义下的)商品生产中,使用价值绝不是本身受人喜爱的东西 。……我们的资本家……不仅要生产使用价值,而且要生产商品,不仅要生产使用价值,而且要生产价值,不仅要生产价值,而且要生产剩余价值。”
资本家的根本目的是获取利润,他们只是不得不依托于使用价值,在市场上透过出售商品将从工人阶级那里榨取来的剩余价值兑换成利润,从而继续资本主义无休止的逐利循环。
而工人阶级所关心的恰恰相反。我们买回物品是为了维系和提升生活品质,不良的使用价值本身就对我们的生活造成障碍:选购它们花费我们的钱财和时间,物品本身占用我们有限的生活空间,想方设法使用有缺陷的它们和清洁越来越变成仓库的家,也耗费着工人阶级下班后有限的精力。
这即是马克思主义为何始终指明,资本家并不关心社会真正的需求,而唯有工人阶级和群众才在乎它——资产阶级和无产阶级在这一点上是根本对立的
但中国无产阶级的收入日渐无法满足资本家无休止追求利润的胃口。根据国家统计局的数据,2025年的人均可支配收入是2012年的1.76倍,远低于电商的增长倍数。哪怕抛去购物从线下转移到线上的增长要素,从中国社会财富分化来看,根据知乎某用户的统计,2025年,前1%的家庭拥有全国30.4%的财富,前10%的家庭的财富从2010年占城市居民全部收入的45%上涨到68%。
数据必然存在误差,但总体趋势却鲜明地表明,中国工人阶级是在其财富占社会总财富比例下降的趋势、也是就相对地越发贫穷的趋势中,却被资产阶级推销了更多的商品,而这增加的网购收入恰恰填满着有钱人的腰包。而阶级之间的对立压力日渐增加,也无怪乎年轻人被逼着精打细算,日渐青睐实用的“极简主义”。
极简生活流行小史
和今下社媒流行的极简主义差距较大的是它的原意。极简主义(Minimalism)作为一种抽象艺术风格本身起源自上世纪中叶,基于工业时代下设计师们对复杂、无必要装饰的摒弃。对极简主义艺术原则的最好概括来自建筑师路德维希· 密斯· 凡德罗:“少即是多”。
但是,极简主义从过去的精英阶层审美,慢慢变为今天中国青年工人阶级的生活方式。该词的使用早已不被限于审美范畴,而是涵盖青年人的购物、家居、出行、人际,甚至婚礼等方方面面。“把时间放在重要的事情上”,这是青年人去应对社会带给他们的各种压力的一种生存策略。
那这种生存策略是怎么演变出来的呢?比起经济的走势,群众意识的分子性变化更难量化。但我们可以根据历年媒体的报道拼贴出这一进程——虽然媒体的报道总是落后于变化,因为当有文章专门分析某一现象,总是意味着该现象已经发展到不得被关注的程度。
随着极简主义在豆瓣等互联网社区野生蔓延后,2014年,“断舍离”入选《环球人物》杂志的年度词汇,其含义是舍弃不必的物品和需求。当时,中国无产阶级尚未被掏空得如此厉害,资本主义也抓住了极简主义这门生意经,推销起极简主义商品。同中国电商的廉价商品相比,设计简约且功能不错的极简主义海外品牌无印良品(MUJI)在当时迎来了快速扩张。但如今,因为无产阶级的日益贫穷化,中间阶层也开始萎缩,昂贵的无印良品哪怕连年十几次降价也无法阻止它走向下坡路。
走了一个无印良品,迎面却走来了自2016年开始崛起的拼多多。超低价是后者的标志性特征。这反映在流行词汇上,就是从2017年开始出现的“消费降级”。拼多多恰恰是表现中国制造业生产过剩的集大成者。但超级廉价的商品不仅没有帮无产阶级省下钱,反而在营销之下更掏空我们的钱包,也导致了家中杂物的堆积。反对消费陷阱的趋势出现自然也是必然的。
人际上,2019年左右,“社交断舍离”同“无效社交”开始一同成为流行词汇,这意味着青年人也开始受够了资本主义下通通被异化的人际关系。举例来说,过去经济上行期,人脉或许还能带来机遇。但从2018年左右开始,青年失业率开始加速走高,人脉也改写不了这一危机现实。社交断舍离也反映出无产阶级对有真诚的、非异化的人与人之间关系的渴望。
而在2021至2022年,“不买年”成为关键词。2021年5月,“年轻人适合过低欲望生活吗?”词条在微博获得2.4亿次浏览和1.8万讨论。另外,因为智能手机和各色工作群聊使得老板们能够进一步占用无产阶级已经很少的私人时间,以及各类入侵式的广告,使得相对的反抗性的“数字极简”趋势也开始流行。
到了2024年,连婚礼都开始被年轻人“极简”掉:不愿再为了父母看中的排场和面子破费,以自己的需求为核心,更加轻松化和个性化,告别“婚闹”等陋习。这一方面是收入下降带来的预算降低,另一方面也反映了青年工人们不愿被旧家庭传统束缚、想告别丑陋风俗、想为自己服务的意识进步。
如今,因为买不起房子也就主动放弃房子负担的年轻无产者,并不仅是一味的“抠搜”,他们也在能省则省之外更愿意为爱好和兴趣付钱。超长的工时和高强度的剥削,使得青年在私人生活中更想取悦自己,但这也给了资本主义趁虚而入的机会。
此外值得一提的是,更少物品的生活方式本身就意味着更少的家务,这也符合当代打工人多数独居、无力购房自然租房过程会频繁搬家、极少休息时间的现实。
很显然,极简主义是青年一代对社会压力的反应。他们想要在危机下少买省钱来应对未来的不确定性,想要更功能和审美上更好的产品,温暖的人际关系,高质量的休息时间,更高品质的生活。但极简主义真的能解决问题吗?

断舍离VS社会主义
年轻人真正需要的是什么?
如果必须通过省钱来应对不确定的就业未来,那么我们需要消灭失业和提高工资。如果需要更多的私人休息时间,那就要减少每个人平均的劳动时间。恰好是的,如果得所有人都就业,自然每个人的平均劳动时间都会降低,并且随着AI、机器人等的发展,这一趋势自然会继续。
但问题是,资本主义的盈利逻辑反而要求最大化降低雇佣成本和最大地提高剥削强度。但如果工人能自己通过民主的方式决定社会参与劳动的人数和方式,一切都会被改写。利润不再进老板的腰包,我们的工资自然可以提升,且随着经济的发展同步上涨。而工人阶级要做到这一点,就需要控制生产资料,就要国有化它们。这些步骤所指向的经济体制,就是工人民主工人控制的计划经济。
同理,当工人真的控制社会生产,我们自然可以设计、生产出质量高和审美好的产品。如今的中国,怎么会缺乏设计人才和制造能力?这些甚至是过剩的。但他们如今却恰恰因为被盈利逻辑支配而不能服务于社会需求。
社会主义下,我们也不再需要如此多丑陋的广告,数字极简完全可以做到。人际关系也不会再因压迫和竞争而高度异化,让人避之不及。
另外,被设计和建造得更多更好的公共空间,本身就会为工人阶级间接提供优质审美教育。而我们增加的休闲时间也使得工人阶级能更多地发展自己的兴趣、潜力、满足自己对艺术和审美的需求。就如同恩格斯在《反杜林论》中所言:
“通过社会化生产,不仅可能保证一切社会成员有富足的和一天比一天充裕的物质生活,而且还可能保证他们的体力和智力获得充分的自由的发展和运用 。”
再荡开一笔去讲,工人阶级的极简主义实践本身也反驳了一种庸俗的担心,即社会主义下人们会不会因为无止境的欲望都可以被满足,反而会被物品所淹没。但我们在今天就可以看到,当过多的物品成为生活和社会的障碍,工人阶级会有意识地向反方向调整。所以这种担心也就不攻自破。
极简主义在中国的流行小史,可以视为阶级斗争平静期工人以个人方式同资本主义的攻防战。青年每提出一种对抗性的生活方法,资本主义就会顺势售卖相关商品。然后青年再提,资本再卖,无休无止。很显然,个人生活方式的断舍离并非根本办法。工人阶级真正优质生活的未来,在于透过阶级革命实现那个为了绝大多数人真正需求而服务的社会主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