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要敌人在国内”——共产主义者为何是国际主义者

【本文最初于2024年5月17日发布于《布尔什维克》电报频道

1972年,加拿大自由派政客皮埃尔·特鲁多(Pierre Trudeau)访华前为向中共示好,将白求恩宣布为“具有(加拿大)国家历史意义的人物”。2023年,习近平访美之前大肆吹嘘和美国交好的“飞虎队精神”。资产阶级的政府将一名生前饱受迫害的共产主义者死后擢升为“资产阶级”国家的英雄,一个自称“共产主义”国家的政府将帝国主义军队当作两国资产阶级之间媾和的资本。在这个中共与资产阶级国家外交的天平上,白求恩与飞虎队竟有了奇妙的平衡。这种议会政客和集权官僚对历史无耻地利用和篡改,对反殖民和反帝国主义斗争的背叛,只会遭到各国的无产阶级革命斗士的唾弃。

一直以来,白求恩被中共当成国际主义精神的标杆。毛泽东的《纪念白求恩》将白求恩描述成“毫无自私自利之心”、“高尚”、“有道德”的共产主义战士。这篇人人要背诵的“老三篇”文章不可避免的带来了中国左派长久的对“国际主义”的误解。即将“全世界的无产者联合起来”,亦即全球工人阶级不论国界互助扶持协作,并将自己在本国内的革命活动视为世界革命一部分的科学行动方针,转变成某种“谁必须拥护谁”的道德拉拉队情怀。

我们毫不怀疑将自身投入到援助西班牙内战,并为中国抗日战争奉献自己生命的白求恩同志有一个赤诚而高尚的心。白求恩同志是一个具有国际精神的坚定的共产主义者。但共产主义需要的不仅仅是无畏的精神和满腔的热血。无数仁人义士在历史上都曾为理想而无私地牺牲,而共产主义者与众不同的恰是其对科学社会主义斗争纲领的要求,和对革命领导进行组织的能力。国际主义对社会主义革命和殖民地解放斗争的必要性并不是一件关乎道德是否高尚的事情,支持国际主义和是否自私也没有关系。共产主义者认识到国际主义的必要性是来自于科学社会主义的分析——如果没有国际社会主义革命来推翻国际资本主义,那么本国的革命也不可能成功。

国际主义并不意味着哪里的压迫和剥削最严重,就号召工人统统去那里起义,这并不是布尔什维主义所代表的思想。让中国的无产阶级跑到非洲建立总工会组织罢工、让美国或者英国的无产阶级跑去巴勒斯坦建立苏维埃是荒唐的、脱离实际的想法。国际资本主义不会单纯被满腔热血和正义摧毁,而是要在耐心长期工作的展开下进行。无产阶级需要面对并打倒的的不是某个特定的最先进或者最落后的资产阶级,而是每一个剥削着他们的资产阶级和捍卫他们体制的人。革命者并不能选择在什么样的情况下开展革命工作,而是永远在现有的条件下进行的。因此,最国际的共产主义者首先需要面对的也是在国内的敌人。

卡尔·李卜克内西:“你们要在国际阶级斗争中联合起来,同秘密外交的阴谋斗争,同帝国主义斗争,同战争斗争,以社会主义的精神,争取实现和平。 你们的主要敌人就在国内”。//图片来源:公共领域

为什么对自己国家内的统治阶级斗争才是真正贯彻国际主义的方法?

共产主义者的国际主义思想来自于这样的一个事实—— 资本主义本身就是一个世界性的制度。在各国资本主义产业的交织中,民族国家的边界和极限被国际资本打破,殖民国家对殖民地进行剥削和压迫,并且在国际产业链中互相依赖。因此没有任何一个社会主义革命成功的国家可以在孤立的情况下存活,就像从来没有一个“一国资本主义”国家存在过。

社会主义无法忽略之前资本主义带来的物质条件,更无法忽略全球化发展带来的国与国之间的联系。资本主义下既定的生产条件也会在社会主义革命中得到继承,一个国家无法在工人夺取政权后在一个资本主义世界内立即自给自足。与此同时资本主义的全球发展也为世界社会主义革命打下了基础——国际工人阶级的利益前所未有的被跨国公司和全球产业链团结起来,而资本主义经济和政治危机的全球化给予了工人阶级前所未有的形成国际团结意识的物质条件。国际革命既是当下全球资本主义体制所提出的客观需要:后者已经为其提供了充足的潜力,同时也是社会主义胜利的必然条件和必经阶段。

但同时资本主义发展下民族之间的矛盾、压迫和国与国之间的冲突逐渐激化。在资本打破国家壁垒的同时,统治阶级也透过在群众之间煽动爱国沙文主义来淡化阶级斗争,亦或是让本国工人阶级对统治阶级的对外扩张行为有着错误的幻想。过去的机会主义者们就曾在这种情况下从工人运动内中配合掀起了一些庸俗的机会主义思潮,马克思主义者们也积极反对。在1910年代列宁就与处在民族沙文主义基础上的一些“社会主义”思想作斗争。具有群众基础的第二国际各国领导人,其中不乏一度亲自同马克思和恩格斯共事过的“大员”:考茨基、伯恩施坦、普列汉诺夫,甚至马克思的孙子龙格等,在一战枪响的瞬间就马上与他们先前的同志们翻脸,鼓吹他们自己国家的工人阶级拥护自己的资产阶级所发动的帝国主义战争。

列宁如是批判道:“考茨基和孟什维克的国际主义就是:要求帝国主义的资产阶级政府实行改良,但在所有交战国没有接受没有兼并和赔款这个口号以前,继续支持这个政府,继续支持它所进行的战争。无论屠拉梯派也好,考茨基派(哈阿兹等)也好,龙格派也好,都屡次表示过这种观点,声称他们是主张‘保卫祖国’的。”(《无产阶级革命和叛徒考茨基》,列宁)

在社会主义地旗帜下鼓吹民族主义则是最无耻的犯罪。第一次世界大战实际上就是资产阶级为了保卫和扩张自身的利益而让无产阶级去战场上送死。当时德国的社会民主党就是这个样子。社民党向民众鼓吹德国与俄国的战争是“进步”王权与“落后”王权的斗争——一场让将近一千万无产阶级为帝国主义利益死在战场上的“正义战争”!在资产阶级政府的压力和煽动了群众的民族主义情绪之下,自称“马克思主义者”的人有可能会为了得到一时的支持而鼓吹民族主义以代替国际主义;但真正的马克思主义者认识到没有民族的利益,只有无产阶级和资产阶级的利益。帝国主义战争中牺牲的士兵是无产阶级,从军火中谋取暴利的是资产阶级,群众会随着社会条件的发展而意识到这一点。

资本主义下的国际联盟是以利益为驱动的。因为“在资本主义制度下,除了实力以外,不可能根据别的基础、别的原则进行瓜分”。主张对“国际法”或“国际联盟”的尊重可以解决资本主义国家的压迫和战争是痴人的妄想。资本主义下的国际联盟无力阻止帝国主义国家之间的直接冲突或代理人战争。最近联合国对以色列在加沙的大屠杀多次的束手无策表明他们甚至连一个“呼吁”停火的协议都达成不了!美国国务卿布林肯毫不掩饰地道出了帝国主义的国际原则:“在国际体系中,如果你不在餐桌上,就可能会在菜单上。”正如同一战和二战后建立的国际联盟和联合国所证明的一样,在帝国主义国家基于利益的激烈冲突之间,这些“国际组织”只是一块遮羞布罢了。

那些自称马克思主义者但为了一时的政治地位、个人野心而抛弃阶级分析、国际主义立场的政客,最终只会被工人运动和革命马克思主义者们以叛徒的身份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而共产主义者的任务是揭露资产阶级的谎言,指出无产阶级和资产阶级分别的利益所在,而不是站在这个谎言背后分裂各国的无产阶级。

联合国对以色列在加沙的大屠杀多次的束手无策表明他们甚至连一个“呼吁”停火的协议都达成不了。//图片来源:公共领域

当下流行的机会主义思想

现如今,在全球的左翼人士之中,那些在上个世纪就已经被历史实际的发展情况驳倒的反国际主义观点又以不同的名字回来了。这反映了左翼人士中理论的贫困。其中最有代表的就是“阵营主义”(campism)。

“阵营主义”即相信国际资本主义由以西方老帝国主义势力的“列强”和先前被殖民的但现在属于新兴国家势力的阵营划分,而马克思主义者应该联合一个阵营内的资产阶级和无产阶级来对抗另一个阵营。更有甚者,认为为了对抗国际上的“主要敌人”,要俯首听命于本国资产阶级的剥削和压迫。

例如,中国和俄国内不少以“左派”自居的民族沙文主义者都声称美国是主要的敌人,天天大喊“美帝亡我之心不死!”因此主张我们先不跟中俄的独裁资本主义作斗争,转而听从他们的命令、维护国内团结,从而发动“反帝”斗争。在中国,这样的民族主义纲领(往往以反帝国主义的皮囊包装自己)也为部分毛主义者和社会沙文主义者所采纳,给民族主义言论披上了社会主义的外衣,混淆了广大中国无产阶级。无独有偶,在美国也有如“争取社会主义和解放党(PSL)”一般的机会主义政党,鼓吹要支持中俄、伊朗和朝鲜等政府来对抗美帝国主义。这些美国自干五声称中国等政府对本国人民实施压迫的证据都是美国特务单位炮制的。“所谓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这些名左实右的立场讽刺性的和中国资产阶级官僚政府的口径相吻合,实际上只能帮助中俄资产阶级进行帝国主义扩张,继续剥削他们的工人阶级,没有任何国家的无产阶级可以在这种扩张中得利。这种看似“国际”的立场只会让中国和朝鲜的无产阶级远离能带来他们真正解放的正确革命纲领。

但无论国际资本主义有多少种不同的“开明”或反动的形式,多少个不同的势力,它们都只会恐惧、压迫无产阶级的革命运动,俄国革命的经验已经证实了这一点——在十月革命推翻资产阶级临时政府之后,还在战争中的各个原本敌对的帝国主义势力政府都联合起来组成了一支二十余国的联合军队试图摧毁新生的无产阶级专政。而无产阶级国际主义的精神此时也被各国的工人群体所展现出来,大规模的罢工、抗议、反叛,加上俄国白军实力兵败如山倒的情况迫使着国际资产阶级暂时放弃通过战争消灭苏联的企图。

单个国家无产阶级实力弱于国际资本主义联盟的唯一解决方法是团结其他国家的无产阶级,使革命获得国际支持,无论是以他国响应革命的形式还是罢工、占领、抗议等等。最近的巴勒斯坦解放运动已经明确说明了这一点——巴勒斯坦人民的解放依靠不了“自由民主”的西方国家,也依靠不了同为阿拉伯民族的中东反动政权。相反,只有全世界的工人和学生自发的组织起来抗击为以色列站台的本国资产阶级,才能根除以色列有恃无恐的物质靠山。

“阵营主义”的逻辑在许多国家的“马克思主义者”(既有失败主义的发达资本主义国家左派,也有民族主义的殖民地左派)中发展成:“发达资本主义国家的工人被资本家用高档汽车、别墅和红酒收买了,根本不可能有阶级意识,更别提革命意识了!只有殖民地国家的工人才能发起斗争和革命!”然而历史经验却证明了完全相反的东西——六八年法国工人革命、六九年意大利火热之秋,一直到最近席卷整个西方世界的解放巴勒斯坦抗争,革命的种子时时刻刻都在世界各地发芽。哪怕这样,我们仍然可以看到无数的“左翼”人士哀叹:工人是不革命的!须知,无论是在发达国家还是欠发达国家,革命并没有结下胜利的果实是因为一个普遍的问题——因为战斗的工人们缺乏一个把持布尔什维克主义观点的领导。

这些“左派”的经验主义者们仅仅看到了部分西方工人国家因为争取到了一些改良和听信改良派工人官僚的劝说而暂时软化斗争,马克思主义者要向工人阶级指出的是这些通过斗争赢得的改良都是暂时的,资本家时刻都希望把无产阶级的政治权力和经济利益收回,只有不断的工人阶级斗争和最终社会主义革命建立的无产阶级专政才能真正保证工人阶级的权益。毕竟,马克思主义对资本主义社会最根本的分析就是它终究会由于无法克服自身矛盾而陷入危机,从而推进阶级斗争,无论是富有的还是贫困的国家。那些鼓吹只有发展中国家无产阶级才革命的人实质上通过民族国家划分来分裂国际无产阶级的斗争,只会让跨国资本主义得利。

共产主义者的真正主张是试图推翻全世界资产阶级政府的无产阶级的国际主义。这个主张是科学的分析阶级斗争历史的结果——是马克思主义者运用历史唯物主义的理论武器以理清革命战术的结果。我们从来不缺乏试图迎合落后的民族主义意识、或向资产阶级妥协以谋求个人政治地位的机会主义者,但他们妄图投机倒把的行径只会分裂国际工人运动,最终在牺牲国际主义的情况下导致革命的失败。对帝国主义国家的民族主义仇恨既可以成为受压迫者自我解放的强大动力源,又可能收到民族沙文主义的引导从而遭到反革命浪潮的吞噬。布尔什维克先锋队任务是通过科学的方法和纲领将这股情绪团结起来,并借之以阶级的立场去分析民族主义背后的力量,将所有受压迫者团结在社会主义革命的纲领下,完成超越国家边界和种族的全人类的解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