习特二会:帝国主义角力中不甚了了的幕间休息

美国东部时间9月23日,美国总统唐纳德·特朗普打破64年来的外交惯例,亲自前往安德鲁斯联合基地迎接习近平。此次访问是对5月特朗普访华的回访。

两国领导人在公开场合使用了颇为亲密的外交辞令,似乎一度扫去了贸易冲突的阴霾。习近平在致辞中表示,中美两国应该成为“伙伴”而不是对手,并指出双方“应该相向而行,推动形成合作为主、竞争有度、分歧可控、和平可期的稳定关系”。然而,这些看似缓和的表态,并不意味着中美之间的帝国主义冲突已经进入了一个长期稳定的阶段。

的确,在短期之内,不同国家的资本家确实能够就如何瓜分世界市场达成一定程度的共识。然而,这种暂时的妥协从来都不意味着帝国主义之间的根本矛盾已经消失。中美两国的资本家甚至尚未进入一个长期僵持的停战阶段。尤其是在今天美国国际地位和工业生产水平相对衰弱的背景下,这一点更加明显。正如列宁在《帝国主义是资本主义的最高阶段》中所指出的,两个强大的垄断集团托拉斯瓜分世界这一事实,当然并不排除世界被重新瓜分的可能性——只要彼此之间的实力对比由于发展不平衡、战争、崩溃等等因素而发生变化。

不平衡的贸易战

2025年以来,中美帝国主义的长期角逐日益激烈。其中一个重要背景便是中国工业乃至金融地位的显著提升。特朗普也试图兑现其在竞选期间作出的所谓“振兴本土工业”和对外强硬的承诺,并通过贸易壁垒不断试探和限制以中国为首的世界各主要经济体的经济影响力。

2025年4月,中国商品面临的关税一度达到145%,而北京则对美国进口商品征收125%的关税,同时收紧稀土出口。显然,这场战斗对中美双方的影响都过于巨大。中国的工业产能之庞大,使全球市场的其他部分难以完全吸收。但与此同时,对美国而言,中国制造品的物美价廉仍然难以替代,又在工业生产的各个环节掌握着包括稀土在内的一系列关键产品的命脉。

双方于10月在韩国举行会谈后便达成了关税休战协议,该协议原定于11月10日到期。尽管如此,中美贸易额仍大幅下降,较前一年减少了近30%。中国与其他国家的贸易却明显增长,并于去年实现了高达1.2万亿美元的全球贸易顺差。

在此次会晤中,美中两国同意将贸易休战协议再延长两个月。这一协议将使美国和中国能够暂时搁置分歧,以分别应对各自国内和国际政治日程:美国需要迎接将在迈阿密举行的二十国集团领导人峰会,以及更加紧迫的中期选举。最新民调显示,特朗普支持率已降至37%,创下《华尔街日报》自1990年以来历次中期选举前民调的最低水平。而对中国而言,则包括10月26日至29日在北京举行的中共二十届五中全会,以及11月18日至19日在深圳举行的亚太经合组织领导人非正式会议。

在中国外交部发布的八点共识中,两国达成了所谓“300亿美元”的对等降税安排,并同意延期落实包括TikTok议题在内的吉隆坡经贸磋商成果等。但值得注意的是,中方此次并未携带资本家代表,与以埃隆·马斯克、黄仁勋等人为代表的美国资产阶级共进晚宴,进行磋商。所谓300亿美元的象征性贸易订单也不过是九牛一毛,甚至其能否真正落实,也值得怀疑。美国参议员塔米·达克沃思周二在美国进步中心(Center for American Progress)智库的一场活动上就表示:“如果看看他们上一次峰会的结果,当时双方承诺中国将购买200架波音飞机以及价值170亿美元的美国农产品。但这两项承诺都没有兑现。”

“超级智慧”

除此之外,共识中也提到了引起媒体高度关注的人工智能问题。讽刺的是,在双方彼此缺乏信任的情况下,两位领导人恐怕反而花了更多时间讨论如何给AI重新命名。特朗普说:“他(习近平)似乎和几乎所有人一样,喜欢把‘人工智能’(AI)一词,改称为准确得多的名词‘超级智能’(Super Intelligence)。两人以同样“拖延症式”的方式,将进一步的对话推迟到今年11月举行,提出建立所谓的“人工智能事件沟通渠道”,通过一个个委员会和一场场会议,用更抽象的伦理问题掩盖了对AI未来泡沫的不确定性。

事实上,相比于不受限的金融投机本身,中美双方内心所想的,都是本国资本在先进生产资料军备竞赛中的表现。多年来,华盛顿一直限制中国购买人工智能发展所需的最先进半导体。今年,美国还禁止销售中国制造的人形机器人。美国以侵犯知识产权为由,占据资产阶级道德制高点向中国施压;与此同时,中国也重点批判了部分美国资本家对于中国人工智能发展会构成“严重威胁”的评估。政治风险咨询机构欧亚集团(Eurasia Group)的中国事务主管阿曼达·肖也表示:“双方之间存在大量不信任,这阻碍了合作。中国方面倾向于认为,美国提出安全标准,或者企业呼吁放缓前沿技术的发展步伐,实际上都是在试图压制中国的发展。”

帝国的疆域

另外,在共识中两国元首也同意,伊朗应履行不发展核武器的承诺,任何国家或机构都不得对国际水道征收通行费。事实上,尽管中美是经济和军事影响力上的直接竞争对手,但在维持国际金融市场以及大宗商品市场的基本稳定方面,双方仍存在共同利益。

就在此次峰会举行前不久,特朗普刚在联合国的一次演讲中强硬为自己动用军事力量的做法辩护,并暗示美国可能“彻底摧毁”伊朗。然而,面对习近平时,特朗普的语调明显更加温和。中国是伊朗最大的石油买家,也是伊朗最大的贸易伙伴。特朗普于2月对伊朗发动袭击后,据报道,中国曾在幕后向德黑兰施压,促使伊朗回到谈判桌前。

尽管在美伊签署一份看似结束战争的《谅解备忘录》(MOU)不到一个月后,双方敌对行动仍在以色列种族屠杀者的鼓动下持续。康奈尔大学政府学副教授艾伦·卡尔森指出,随着伊朗战争持续,美国军火消耗的速度已经超过补充速度,而中国掌握的稀土资源对于美国补充军需品而言变得更加重要。与此同时,习近平正试图将中国塑造成一个相较于“反复无常的美国”更加稳定的选择。

在台海方面,对台军售方案仍然悬而未决,本可能成为此次会谈中北京施加压力的重要筹码。早在今年5月,特朗普访华时便已经作出了重大的姿态性让步。相较于此前的美国总统,特朗普似乎更容易在这一问题上作出松动。外界原本预计,习近平本周会要求特朗普停止向台湾出售武器。特朗普5月访问中国后曾表示,他暂缓了一项价值约140亿美元的对台军售计划,并称这是一张“非常好的谈判筹码”。但特朗普最终也并未如中国所愿作出实质性让步,而是选择将台湾问题暂时搁置一边。

把酒言欢后的阶级矛盾

帝国主义不是静态的、永远固定不变的东西,而应被理解为不同帝国主义列强为瓜分和重新瓜分世界而展开的动态斗争。起初,中国政府并不确定该如何应对特朗普,甚至一度担心其反华政策。但如今,二人举杯祝酒,面对拜登自动签字笔的照片谈笑风生;特朗普则以恭维和款待回应早先访华时受到的礼遇。严肃议题讨论了也没有出路,自然只剩下对个人兴趣的迎合和中秋祝福歌曲。与此同时,中美两国的工人阶级面对日益激烈的阶级冲突、不断扩大的亿万富翁阶层财富积累以及自身的无产阶级化,正在积攒越来越多的愤怒。

世界上最重要的双边关系未来将走向何方,并不取决于特朗普或习近平如何看待这段关系。中美两个大国都处于深陷危机的全球资本主义体系之中。尽管中国的国际地位和声誉目前正处于上升势头,但其经济增速正在放缓,青年失业率接近20%,同时还承受着残酷的工作时长和日益严重的剥削。美国同样面临日益激烈的阶级矛盾,以及对外军事野心受挫、通货膨胀和迫在眉睫的债务危机。

将实行资产阶级民主的美国资产阶级,与同波拿巴主义专制深度绑定的中国资产阶级相比较,也可以看到:在帝国主义时代,两者之间巨大的政治差别已经大大减弱。这并不是因为这种差别根本不重要,而是因为在所有这些场合,真正起作用的都是具有明显寄生性特征的资产阶级——他们的代表完全可以在同一张酒桌上把酒言欢。而中美乃至世界无产阶级只有把自己的命运把握在自己手里,才不会任由嗜血嗜利的资本主义轻佻地摆弄世界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