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两年,“短剧热”席卷全中国。“霸道总裁爱上我”、“穿越逆袭”变成了一个个演员演绎的竖屏短视频,占据了大家手上的小屏幕。笔者写作时,字节跳动公司的红果短剧已登上了苹果应用商店中国区免费娱乐应用下载榜榜首。
短剧节奏紧促、剧情反转迅速、题材猎奇,各种穿越和比穿越还离奇的情节层出不穷:什么“重生成为A城少爷”、“被抱错的我原来我是富家千金”……尽管观众不一定认可短剧的内容,但是作为娱乐消遣来说,短剧着实是一看就一发不可收拾。中国首屈一指所谓“严肃艺术”的创作者之一,导演贾樟柯,更也在平遥电影节说出了不少人看短剧的心声:“我试着去点开了它(短剧),然后一发不可收拾,看了很多。据不完全统计,差不多快两百多部了。”

短剧的形式和内容似乎被认为难上大雅之堂,充斥了不少低俗内容和滥竽充数的情节以及令人汗颜的偏见;另一方面,短剧实实在在的成为了很多人生活娱乐的一部分,其对影视行业巨大的震荡也让它成为了大导演、大制作人、大投资人的“座上宾”。
据金融券商研究统计,2025年中国短剧全年市值已达千亿,体量接近电影票房的两倍。这一切确实是一个十分新奇的现象,但却似乎也好像令人感到似曾相识:就像十年前的各种网络连载小说一样,题材猎奇、内容甚至难以启齿,可它对大众娱乐的影响却让它逐渐成为了一个又一个的“大IP”,从动漫改编到动画、真人影视剧、周边。例如《琅琊榜》,从一开始的网络连载小说变成了现象级电视剧,现在已然成为了大众耳熟能详的作品。
市场的疯狂
当今,短剧被推上了大众舆论、金融资本、影视行业的风口浪尖,成为了新风向标。正所谓“太阳底下无新事”,短剧作为一个新的市场浪潮,似乎也被卷入了和先前的网文同样的命运当中:毕竟,大量短剧也正是从网络文学当中改编而来。短剧的高流量和火爆带来了巨大的盈利机会,对于金融资本家来说,这是不可错过的。例如,短剧行业龙头抖音集团宣布投入5亿资金用于短剧扶持,“从资金、机制与服务三方面提供支持”。资本家们妄图乘上短剧资本浪潮的“雄心壮志”可谓是司马昭之心人尽皆知,引爆了一个又一个的舆论话题,占据着新闻头条。
相较于传统影视行业的电视剧、电影,短剧周期快,十几天就能完成拍摄,从立项到投放甚至一个月内就能快速完成;其投放亦不需要与传统影视剧一样与电视台、院线公司进行商谈,而是可以直接通过将版权销售给短剧平台进行投放。这样快速的生产和投入市场的过程无疑有着前所未有的快速获利周期。这也就意味着短剧不依赖于任何如电视、大荧幕之类的媒介,任何一个普通人都能通过自己指尖的手机免费下载观看。这样巨大的流量带来的也是资本家的平台能够快速变现的特性:短剧中插入的、平台铺天盖地投放的广告、推广能够快速的影响消费者行为,有效带货。
从成本来看,短剧有着快速的周期以及相对低廉的制作成本(例如都市剧拍摄取景不同电影,有时几乎为零),总成本约30-50万人民币,甚至不到传统影视剧成本的十分之一。并且,相对小规模、快速的制作就意味着需要更少的劳动者进入单个的剧组,30-60人左右便足够,因而也就意味着对于资本家来说更低的雇佣劳动成本。尤其在电视剧行业亏损超50%的背景下,短剧的新模式对资本家来说百害而无一利:旧的固定资本设备可以被进一步利用与生产,而行业又有着低成本、高周转率,更有新兴市场的利润前景。
市场上的狂热让他们喜笑颜开,近两年的增长率也因此达到了两倍有余。中共波拿巴也是看到了市场的如火如荼,更是把短剧写进了“十五五”规划当中;各地政府积极响应市场浪潮,“浙江设立超20亿元专项扶持基金,四川对优质单部作品最高奖励530万元,北京开放千余个专业拍摄点位。”
资本盈利的周期和规律在短剧上似乎展现的淋漓尽致:新兴市场的“野蛮生长”、资本家疯狂的投机,以及舆论上早已屡见不鲜的各种讨论。然而,在资产阶级自吹自擂的背后,这样的“光景”对无产阶级来说,又意味着什么呢?革命共产主义者毫无疑问能在资产阶级热情洋溢的话语当中察觉到许多细思恐极的地方。
工人阶级饱经折磨
诚然,一开始,新兴的行业似乎给疫情后被打击沉重的影视剧行业工人带来了福音:影视行业普通工人的高失业率使得有工可开对很多无产阶级来说都成为了奢望。以《新京报》所报道的这位演员工人的故事为例,短剧行业的蓬勃发展使得“横店变竖店”,一个月当中有二十七八天可能都在开机状态,并且演员同时奔波忙碌于三四个剧场。
一开始,工人似乎还能够找到工作,尽管面临着高强度的剥削和压榨,但是至少相对可以维持自己的生计。这不免令人感到十分可悲:无产阶级的生活条件被资产阶级的疯狂害得如此糟糕,甚至连如此严重的剥削都能相比起来被看作福音了!资产阶级的投资者们丝毫不关心工人的福祉,更不关心他们投资的艺术作品给社会带来的影响。随着市场愈来越热,更多的金融资本想“分一杯羹”,于是促成了市场迅速地发展和生长,短剧的生产周期也从一开始的四五十天缩短到可能一个月以内便可以完成。
一时间内,大量的短剧内容充斥着腾讯、爱奇艺、抖音等各大公司的平台。然而,这些短剧由于工期短、需要快速吸引眼球,往往高度同质化、粗制滥造,甚至不乏恶俗、充满偏见、厌女的内容,有些说是文化垃圾都不为过。金融资本高度的投机让短剧成为了当代具有代表性的、最糟糕的流水线产物之一:为了吸引流量获取利润,资本家们逼迫着短剧团队无所不用其极的生产各类糟糕的猎奇内容,意图以无下限内容吸引大众的眼球。一位短剧从业者甚至坦言,不希望自己的亲朋好友看到自己的作品:“说实话,就是钱难挣,恶心自己,成全他人”。
而饱受剥削、工作岌岌可危的无产者们所要恶心自己被迫成全的又是谁呢?在无产阶级辛勤劳动,为了生计只得粗制滥造短剧的时候,背后推动的一直是资本家们疯狂逐利的投机行为。而就如马克思早就在《资本论》第三卷里所揭露的,市场激烈的恶性竞争驱使了资本家的持续投入,因而也就导致了利润率的下降,投资回报越来越难,收回成本对于某些投资者来说都成了困难。因此,他们必须所考虑的,是如何能够降本增效,进一步压低成本和扩大市场。

这样高强度的流水线作业让对工人阶级的剥削愈加恶化,也无疑导致了大量的生产过剩:内容高度重复、布景难以入眼,数量多到目不暇接却只剩下猎奇的短剧早就远远超出了普通观众能够观看的数量,哪怕是两倍、三倍的速度,都难以将本就节奏极快的数千部六十集短剧看完。显然,短剧“恶心”的是全体生产、消费短剧的工人阶级,成全的正是短剧流水线的拥有者、投资者——资本家们。
在这样的背景下,资本家们左右逢源,趁大洋彼岸的好莱坞工人集体罢工争取更好待遇的时候趁虚而入,并随后在好莱坞高失业率的背景下“出海短剧”,企图在新市场继续赚的盆满钵满;据臭名昭著的环球网报道,中国短剧出海在2025年竟总收入高达23亿美元。
同时,资本家们尝试寻求办法进一步压低包括雇佣劳动在内的成本。随着人工智能技术的快速发展,资本家们欣喜若狂地发现AI生成的短剧似乎只需花费几个“词元”(Token),就可以生成出以往需要数十人和昂贵的拍摄、布景才能生产出来的微短剧。部分资产阶级和中共波拿巴媒体甚至扬言,以AI为引擎的短剧生产正在让“中国成为全球故事工厂”的起点。
然而,这样的短剧比起先前有着专业能力的工人团队所生产的作品,显得更加的粗糙。原本短剧可能还会在各类冠冕堂皇、天花乱坠的风投家们的吹嘘下被看作一种新兴艺术;可是,在资本逐利的机制下,它只不过成为了资本主义意识形态再生产工厂又一个毫无价值的产物。如果读者去短剧平台随意看看,便可发现其中更粗制滥造的AI内容更是比比皆是,甚至来的比影视行业的工人所被迫生产的“文化垃圾”还要多得多。
AI加速影视工人困境
在如此的背景下,短视频剧场作为媒体媒介的艺术潜力不仅被尽数抹杀,并且进一步促成了无产阶级工人们的困境。正当资本家们火热的探讨着AI如何重构短剧生态、重新锚定投资方向时,被剥削严重的工人却面对着血淋淋的现实:许多影视剧行业的工人都坦言,人工智能这样的技术变化对行业产生了巨大震荡,春节年后回来便发现自己不同以往,无戏可拍了——毕竟如果整个短剧的内容从剧本构思到演绎都可以直接让AI代劳,那么资本家们又有什么雇佣工人的理由呢?
更有甚者,人工智能的运作方式也就意味着其大量的吸收当下现有的影视资源生成内容,而这也就意味着它会大量的使用过往出演影视剧的演员、甚至是社交媒体平台博主的肖像,并在没有得到任何许可的情况下盗用肖像权:哪怕人工智能有着无限的潜能,在资本家的手里也毫无新意,成为了仅仅被用于降本增效的工具。

它不仅没有被用于造福普罗大众,反而让工人阶级在面临失业的同时还要被剥夺自己的尊严,让自己的容颜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成为资本牟利的工具。举例来说, 近期,爱奇艺更是为了抢占市场,在未经演员授权下声称其旗下平台将于100多名艺人合作,将他们的肖像用于生产AI内容;这样恬不知耻的声明让“爱奇艺疯了”迅速登上热搜,明星艺人纷纷辟谣,许多大众更是表达了他们的愤怒,表示无法接受AI假演员的短剧,拒绝让自己的娱乐变成只剩下观看AI盗用劳动成果的次品。
头部艺人尚且如此,何况那些不起眼的演员中的大多数?大多数演员是付出工时换取工资的工人阶级,他们被AI侵权时更会投诉无门,更难想象狂妄的资本会向他们支付肖像权费用。
人工智能“赋能”短剧对于资产阶级来说似乎是天大的好消息,但哪怕是服务于他们的媒体都敏锐发现了这一行业巨变所带来的对工人的影响。例如,一位制片先前最高能拿到1600元人民币一日的工资,而在2026年春节后一个月,收入却骤降为零。裁员、降薪已经迅速成为了行业常态,透过受媒体采访的制片工人,我们更能看出如同看着泰坦尼克号撞向冰山一般的无奈和悲伤:“眼睁睁看着这个行业,看着我的工作,一点一点消失不见。”
在短短两三年间,资本疯狂的运作便让这个它自己掀起的浪潮陷入了生产过剩、自我消亡的困境,仿佛正在为自己掘墓。金融资本一边畅谈着AI生成短剧的投资“新高地”,一边又面临着行业被自己资本运作所带来的威胁。但金融资本在用AI继续降本增效、赚得盆满钵满悄然离场的同时,无产阶级却无去无从,只得承受资产阶级金融投机的一切恶果。
资本主义的照妖镜
当下短剧的生产和内容,以乌烟瘴气来形容毫不为过。各类短剧平台在资本的驱使下充斥着文化垃圾,仿佛短剧的影视创作只是其中广告投放的铺垫。对于无产阶级的观众而言,整个文艺界、影视行业都劣币驱逐良币,只剩下了最粗制滥造的作品以供普罗大众娱乐。作为革命共产主义者,我们清晰地认识到在资本主义下,资本逐利的特性就会不可避免的造成这样的局面。
正如马克思、恩格斯在《德意志意识形态》中所提到的:
“思想、观念、意识的生产最初是直接与人们的物质活动,与人们的物质交往,与现实生活的语言交织在一起的。人们的想象、思维、精神交往在这里还是人们物质行动的直接产物。表现在某一民族的政治、法律、道德、宗教、形而上学等的语言中的精神生产也是这样。人们是自己的观念、思想等等的生产者,但这里所说的人们是现实的、从事活动的人们,他们受自己的生产力和与之相适应的交往的一定发展——直到交往的最遥远的形态——所制约。”
短剧作为一种思想、意识的产物,它的生产正是我们的物质活动、交往、条件的产物。因而,我们在短剧的生产上可以清晰的看到血淋淋的对工人的剥削,也能从其作为商品生产、交换的方式理解为什么它的内容愈加糟糕。我们可以看到资本主义的阶级社会在人们所生产出来的产品中深深的烙印。
例如,大量热播短剧的主题都环绕着受到磨难的普通人通过一些不现实的方式(“重生成为富少”、“捡到聚宝盆”、“觉醒系统”、“嫁入豪门”)实现从社会底层到社会名流的阶级跨越:哪怕在最不着边际的幻想里,短剧都只能尝试弥合、缝补资本主义社会巨大的阶级差异,尝试让工人们在内容中逃离剥削中不可承受的痛苦。而其中大量狗血的各种有关出轨、家族产业继承、豪门婚约的情节,更是印证了恩格斯在《家庭、私有制和国家的起源》中对资产阶级下家庭、婚姻和私有制紧密而虚伪的联系:
“专偶制的产生是由于,大量财富集中于一人之手,也就是男子之手,而且这种财富必须传给这一男子的子女,而不是传给其他人的子女。为此,就需要妻子方面的专偶制,而不是丈夫方面的专偶制,所以这种妻子方面的专偶制根本不妨碍丈夫的公开的或秘密的多偶制。”
短剧以扭曲的方式向我们揭露了恩格斯所说的现实:资产阶级的婚姻只不过是资产阶级延续其私有财产继承和阶级地位的工具,而女性的生命——从身体、社会地位、人生决策——都彻头彻尾被写成了资产阶级延续自身的载体。哪怕在短剧中出现的许多“有权有势富家女”角色,也因而被塑造成目光短浅、毫无感情,将自己的全身心贡献于以自己的父系家族进一步的财产积累,其剧中的人生只剩下一个目的:如何延续其资产阶级的地位。
毫无疑问,短视频、互联网乃至AI等新科技尽管在资本主义的限制下变成了资本家剥削工人阶级的工具,作为资本主义生产的一部分有机地反映着尖锐的阶级矛盾和资本主义中一切的现实,其中包含着许多阶级社会中的偏见、不平等(如厌女)。因此,当中共波拿巴媒体和资产阶级批评短剧多么的低俗不堪,或是产业链多么的“野蛮生长”时,我们作为马克思主义者不禁要问:难道不正是你们费尽心机所维护的资本主义阶级社会更为低俗、野蛮吗?才使得短视频只能成为如此吗?
它不过是反映了资本主义的几分野蛮罢了。
影视文艺的未来:为社会主义而奋斗!
综上所述,我们可以断言:短视频在资产阶级统治下只能成为粗制滥造、资产阶级剥削工人的工具,被抹除一切潜能。短视频作为一种文化产物形式,在资本主义下是没有未来的。
然而,值得注意的是,我们作为革命共产主义者,并非以盲目悲观的方式,过于简单的将短视频驳斥为资本主义生产的垃圾:毕竟,在资本主义下没有未来并非意味着在社会主义下没有未来。我们对短视频以及一切问题的分析,应当是辩证地、具体的。在这个意义上在现实的物质条件激烈的变化下,事物的发展很可能超乎出当下资本主义社会的限制,这自然也包括短剧。
正如托洛茨基所言,
“庸俗的思想把资本主义,道德,自由,工人国家等这一类的概念当作一些固定不移的抽象拿来便用,以为资本主义等于资本主义,道德等于道德等。辩证法思想则在一切事物和现象的不断变化中来分析一切事物和现象,并按照这些变化的物质条件来决定那个极限,超过这个极限。”
辩证的分析告诉我们,短视频和高速发展的信息网络并不是一成不变,也会在现实的、政治经济的物质条件的变化下产生巨大的变革。因而有理由相信,短视频仍有着前所未有的潜能。正如在十九世纪只能通过印刷传播的书籍现在通过各类平台可以在我们的指尖资源共享,大量的复杂领域中的专家也通过视频的方式可以简明的为大众进行知识的普及。有许多所谓的理论家在二十世纪初也对如电影般的大众媒体充满了不屑,认为这只可能是资产阶级意识形态的又一部分,然而,例如苏联早期的电影发展(蒙太奇)、超现实主义作为艺术创新也层出不穷,带来了许多革命性的成果。
同理而言,短视频作为一种可能的艺术媒介形式,更是有着格外吸睛、快速传递消息的特性,对于艺术创作来说也创造了新的形式,以及和观众互动的新方式:在中国内外的各种社交平台上,我们都可以看到有创作者通过自己高超的剪辑等技术,尝试创作出独属于短视频形式的艺术表达。作为一种媒体媒介,短视频和互联网内容的潜能是巨大的。各位读者只需想想在十月革命前夕布尔什维克需要花费多少精力、冒多大风险才能偷渡一份革命党机关报进入俄国,就能知道当下阅读革命杂志,或是可能通过互联网组织、讨论革命工作是多么大的进步。
革命共产主义者毫不否定崭新的艺术形式、技术、生产方式对于社会变革所发生的巨大作用,但我们更不将它们与阶级社会具体的政治经济动态分开考虑。和资本主义社会其它许多的方方面面一样,其自身生产关系的矛盾使得社会中如此多的新科技、新思想的潜能都受到了巨大的限制。只有在一个各类生产都不再为了资产阶级的逐利而服务,而是为了生产者自己的福祉而服务的社会当中,这一切的思想、艺术、科技才能发挥出自身的潜能。也只有当我们克服了资本主义的矛盾时,短视频才不会在粗制滥造的道路上越走越远,工人也不再需要担心自己的生计,而是全身心的投入与艺术的创作当中,让短视频成为焕然一新的艺术媒体形式,成为我们精神生活当中丰富的一部分。正如影视文艺其它方面的未来,短视频的前景存在于整个社会的无产阶级的未来,我们所为之奋斗的社会主义的未来当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