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短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内,美国明尼阿波利斯群众与ICE“执法部门”的冲突从一个特朗普乱政中的小脚注,发展成了一场震撼全美乃至全世界的总罢工。中国无数的工人与青年都在紧密关注并讨论这一事件,通过流传至内网上的每个新闻头条和报导片段来试图管中窥豹。作为革命马克思主义者,我们有义务破除时政博主和官媒报道那花边新闻式的犬儒主义,并严肃、客观地对这场运动进行分析。
历史性的美国工人阶级斗争!
自去年12月开始以来,已有三千名ICE特工被派遣至了明尼阿波利斯这座大约四十万人的城市之中。这或许是特朗普目前针对美国移民工人发起的最大攻击。相较而言,去年在芝加哥市针对移民工人,特朗普只部署了几百名ICE特工。而现在,原本针对美国移民工人所展开的针对性攻击,已经蔓延到对整个明市工人阶级的攻击。1月7日,ICE特工枪杀了雷尼·古德(Renee Good);24日也就是在23日大罢工的第二天,亚历克斯·普雷蒂(Alex Pratti)也遭到ICE当街杀害。这一系列对工人阶级挑衅性的暴行,不断抬高了明市乃至全美工人阶级的愤怒。
明尼阿波利斯市的无产阶级在几乎完全自发的状态下,发起了反对联邦特工与特朗普政府的斗争。这一斗争几乎没有任何无产阶级传统领导力量的指挥——美国劳联-产联(AFL-CIO)除了道义上的谴责外,迟迟不愿组织实际的抗争。于是,明市市民开始自发组建起了高度纪律且有组织的自卫运动。群众自行发起并扩散开了预警ICE特工来袭的流程,快速在自己的社区、工作场合等组建Signal群聊互相传递ICE特工的定位,并积极的出面纠察线等形式制止特工逮捕他们邻居和同事的行动。许多明市市民也自发组织起来,为移民家庭提供物资补给,以避免他们在出门购物的过程中遭遇ICE特工的骚扰。甚至在一些街区,当地市民自发组建了检查点与街垒以排查与阻拦ICE特工的车辆。
这一切都在一月二十三日达到了高潮。群众自下而上的压力迫使了当地工会和NGO号召在这个工作日举行示威。数万名明市无产者在零下23度的严寒中离开了自己的工作岗位,并聚集在了街头大街上。甚至许多小资产者也被这一运动所吸引——数百家小商店都在自己店员的压力下关张,加入了罢工、罢课、罢市的行列。尽管工会及其他组织将这个运动称为“行动日”或是“真理与正义日”,避免直接号召或组织罢工,但群众在这一日发起的运动事实上已经构成了一场总罢工——这是美国自从1946年的罢工潮以来前所未见的。
而在亚历克斯·普雷蒂遇害之后,美国工人更是自行提出了要延长总罢工、甚至将总罢工扩散到全国范围的呼吁。1月30日,全美至少300个城市爆发了呼吁“不上班、不上学、不购物”、“全国停摆”的抗议活动。这无疑是美国无产阶级在阶级意识这一主观层面上的一个重大进步。仅仅在几年前,总罢工甚至是全国总罢工的呼吁在美国都是难以想象的,在美国工运的历史上这更是极为罕见——目前这一切都体现了意识在客观条件的刺激下突飞猛进的潜质。

不仅是斗争的规模,明市斗争所体现出的战斗性也是非凡的。不论是设立街垒还是组织总罢工,这些行动都早已超出了美国法律的局限——利用街垒盘查车辆超出了美国宪法第四修正案的限制范围,而政治罢工在美国更是被“塔夫脱-哈特利法案”定为非法行为。然而,对抗资产阶级专政的斗争意味着无产阶级的斗争必须进入“不合法”的范畴——而特朗普政府的反动措施已经让明市群众意识到斗争必须超出法律局限的事实。不论这一点是出于自发还是自觉,这些斗争方法都将成为美国乃至全世界无产阶级在未来的斗争中值得借鉴的一个好榜样。
在反动力量的鞭笞下,美国无产阶级正在以自发的力量重新掌握其在八十多年前一度掌握的斗争手段,并已经懂得通过总罢工等方式开始发挥无产阶级本身的实质力量。对于明市的群众,乃至全美的工人阶级而言,这场总罢工并不标志着斗争的结束,反而意味着美国的工人阶级开始进一步激进化,走向一个斗争的新时代。
在赞扬明市群众的斗争精神的同时,我们必须冷静客观地理解:这一运动与一场真正的革命运动还相差甚远。群众对特朗普政府和ICE的反对已经社区层面的自组织还没有上升到对整个资产阶级政权的挑战。将运动从当前的高度引导至革命的水平,将会是美国革命共产主义者们应当承担的历史使命。
工人阶级意识的飞跃
六年前,明尼阿波利斯打响了BLM抗议运动的第一枪,当时,明尼阿波利斯的群众就学会了组织社区防卫委员会的宝贵经验;今天,在过去BLM斗争经验的基础上,加之过去一年美国工人阶级在洛杉矶和芝加哥同ICE斗争的互相观望借鉴中,从身份政治的改良主义学校毕业后,这座城市以比BLM运动更高的斗争水平展示了美国工人阶级的阶级决心和力量。这就是马克思主义者所说的:历史从来不是单纯的重复自身,群众将会带着之前的经验参与到新的斗争之中。
“黑人的命也是命”(BLM)运动本是一场相当有潜力的自发群众运动——那时,无数的美国群众走上了街头,将矛头直指美国统治阶级以及国家军警机关。可群众高涨的斗争热情却被代表资产阶级自由派的民主党所劫持,群众无尽的政治怒火也被机会主义的身份政治可耻地导入了分化无产阶级的对立,进而在结果上造成了BLM运动的失败。
无数次的背叛与失败已经导致民主党建制派在美国民众眼中的地位一落千丈,尽管民主党人不遗余力地抓住了特朗普这次发难,试图用他们管用的伎俩将群众哄骗至更“体面”、更“进步”的资产阶级建制派一边。民主党在美国劳苦大众的心目中甚至已经不再作为一个相较于特朗普与共和党来说的“小恶”的选项来存在了。不要忘了,在民主党的拜登执政期间,被驱逐的移民数量甚至要高于特朗普第一任期的数量——更别提在乌克兰和加沙问题上的恶毒政策。民主党不遗余力地证明其与美帝国主义利益的完全一致,展现了这所谓“小恶”的真实面目,而眼下对于相当一部分美国无产阶级来说,这样的“小恶”不要也罢。

明市市长、民主党人雅各布·弗莱(Jacob Frey)对着媒体镜头出言不逊,高喊着“ICE他妈的滚出明市”,试图给自己添加一层“进步“的光环。然而他似乎忘记了,大部分明市的无产阶级记得正是这位“进步市长”在BLM运动中坚定拒绝群众削减警署预算,虽然这位市长先生并没有明确提及如何驱逐ICE特工,他却给了明市市民明确的指示:用“爱”而不是暴力来回应特朗普——或者我们可以翻译成:普通市民切莫行动,将一切交给建制政客就好。很显然,近期的总罢工很好的体现了大部分明市市民对这一呼吁的态度。
与民主党人狼狈为奸(并在误导先前运动的过程中赚的盆满钵满)的BLM运动的领袖们此时也突然从某个犄角旮旯里爬了出来,高喊着他们唯一懂得一套陈词滥调:反对白人至上主义、反对种族主义。但时过境迁,曾经呼风唤雨的身份政治运动今天已然彻底展露了自己的宗派作风。大部分美国无产者正在将ICE的侵犯视作对他们社区和民主权利的攻击、将整个建制派和军警力量视作他们的敌人。BLM领袖分裂工人阶级的犬儒做法自然被拧成一股绳的工人阶级丢在一边。
这所反映的一方面是民主党和身份政治以及其背后的自由主义的破产、另一方面则也是群众意识的发展。正如历史上一切地方的一切无产阶级一样,美国的无产阶级正在将各路政治力量推到台前,并在其证明他们无力兑现对无产阶级的承诺后将其抛弃——这就是无产阶级通过具体经验自发学习的辩证过程。这也正是无产阶级看穿其虚伪的领袖,并选择其真正的阶级领导的唯一方法——正如俄国无产阶级在1917年选择又抛弃了孟什维克和社革党并最终跟随布尔什维克一般。
而在斗争中,群众意识则会有质的飞跃。有时候数年都只类似同一天,但有时候几天内的发展就抵得过数年!不相信和理解群众意识发展的辨证过程的人,请看看明尼阿波利斯!
事实上,正是美国当前左右全体建制派的破产促成了明市当前的局势:群众宁愿依靠其自发力量,也不愿意彻底依附于红蓝两党中的任意一方。
特朗普政权是法西斯主义或波拿巴主义吗?
面对ICE特工蛮横的“执法手段”以及其缺乏监管的独立地位,很多人或担忧、或幸灾乐祸地将其称为特朗普的“私兵”、甚至将其类比于纳粹德国的“冲锋队”或是“盖世太保”。虽然这样的比较批评了ICE特工的残暴,但是这种经验主义的分析却会让人忽视事物的实质。
特朗普政权以及美国当前政体的具体性质如何?其是否已经成为了一个波拿巴主义乃至法西斯主义的政权?这个理论问题很重要,因为革命者要根据对国家性质的判断来制定策略。
事实上,去判断ICE的暴力行径是否代表一种波拿巴或是法西斯制度的确立,在本质上无非是在问:这种暴力是否已经超出了资产阶级民主的范围?对于严肃的革命马克思主义者来说,这个答案绝对是否定的,因为我们没有对资产阶级民主抱有任何玫瑰色的幻想。正如格兰特所说:“……【一种所谓纯粹的】民主概念在天地间从未存在过。它只存在于自由主义的理想主义准则中。民主,即资产阶级民主,总是建立在镇压的框架之上。”仅仅是过去两年多以来,西方资产阶级针对巴勒斯坦团结运动的强力镇压,已经自行在全世界的无产阶级面前有效揭露了“资产阶级民主”彻底的反动性质。
哪怕是最民主的资产阶级国家也是资产阶级对无产阶级的专制统治。我们甚至完全可以只用美国这个资产阶级民主的”典范“来举例。早在19世纪,美国就曾出现过臭名昭著的”平克顿侦探“作为一个官方执法机关以外的暴力力量来恐吓、攻击美国工人;美国政府也不吝啬于调动刺刀与坦克来镇压争取酬恤金的老兵与反对越战的学生;这还更别提美帝的各种特务机关在国内外发动的针对工人运动与社会主义运动的恐怖袭击与刺杀行动——许多这些行动甚至不需要获得政府的授权,更别提所谓的司法流程了。

那么,ICE所广泛动用的这种国家暴力是否代表着美国转向波拿巴主义了呢?波拿巴主义的一个关键定义便是“刀剑对社会的统治”,归根结底,这表现的是一个貌似独立于社会各阶级之上的国家为了仲裁、平衡、且压制各阶级而必须采取的专制措施——且这一现象通常在阶级斗争僵持的阶段才会找到确立自身的机会,不以统治者自身的意愿为转移。阶级力量与关系——不是阶级社会下普遍存在的国家暴力——才是决定一个政权性质的关键。不管特朗普的主观意图如何,他连镇压明市一市的工人阶级都做不到,又谈何在美国全国建立波拿巴专政呢?与此同时,特朗普政权也未能像真正的波拿巴(如中俄)那样凌驾于普通美国资本家之上。
至于“美国法西斯主义”的“威胁”则更加是无稽之谈。科学地来说,“法西斯主义是一种将小资产阶级动员和组织起来为金融资本的社会利益服务的特定手段”,其首要目的是摧毁任何独立的工人阶级组织和运动。无论我们对ICE特工的阶级性质怎么看,特朗普动用的几千ICE特工(全国共有约2万)和德意法西斯动员起来的几十、数百万人的群众运动间毫无可比性。事实上,美国无产阶级的力量非但尚未被粉碎,反而只是刚刚开始动员其庞大的力量,而总罢工也显示了美国小资产阶级正在团结在工人运动周围——而不是形成一种广泛的、敌视工人阶级的群众运动。在这一条件下,零散的狂热小资产阶级被动员为粉碎溃败的无产阶级的矛头是不可能的。
也正是因此,虽然特朗普绝对无意立刻叫停ICE的行动,但却还是在压力下决定从明市撤出了700名ICE特工,并换下狂热的ICE指挥官博韦诺(Gregory Bovino),以”更守规矩“的、经历了三任建制派考验的“边境沙皇”霍曼(Tom Homan)替代之。
做出上述对特朗普政权的区分的目的绝不是为了学究式的“澄清”。在当前的斗争形势下兜售波拿巴或是法西斯威胁的恐吓能够达成的结果是什么?这种言论所能达成的效果只有三个:要么是采取错误的斗争方式,要么是自暴自弃的悲观消极,再要么是召呼吁阶级合作——即美国工人放弃阶级立场并团结在“民主力量”(事实上也就是民主党)周围。这都不是美国工人阶级——或是世界上任何想要解放无产阶级的人们——当前需要的。
在资产阶级民主的框架下试图消灭资产阶级专政及其暴行无非是白日梦。世界上一切想要清除掉生活中的罪恶、压迫、和暴力的人们都因此需要立刻在革命党的周围组织起来,以社会主义革命的方式在全世界的每个角落建立起真正为民所有、为民所治、为民所享的工人民主国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