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韩资本主义的诞生——李承晚的危机政府

无论在亚洲还是在全球范围内,南韩资本主义都占据举足轻重的地位;在东亚各国中,韩国工人阶级的组织化程度也堪称领头羊。因此,研究该国的历史经验和当前形势,是所有马克思主义者——尤其是中国的革命共产主义者——义不容辞的责任。

韩国资本主义常被国内外的资本主义拥护者大加吹捧。他们宣称,“亚洲四小龙”等国家的经历足以证明资本主义与自由市场体制有能力把落后、曾为殖民地的国家带向富裕与进步。然而,韩国经济真的因资本主义而摆脱落后吗?为何韩国工人阶级至今仍处在与所谓“落后”国家工人近似的高度剥削与血汗劳动环境之中,尽管全国经济确已取得高速发展?

为揭穿资本主义辩护者的谎言,《布尔什维克》决定推出一系列文章,回顾韩国资本主义和阶级斗争的发展历程,展示马克思主义理论如何揭示其中的内在矛盾。

作为开篇,本文将说明韩国资本主义是如何如马克思所言——“从头到脚,每个毛孔都滴着血和肮脏的东西”——般诞生于世。

二战时期朝鲜半岛的物质条件

19世纪末-20世纪初的朝鲜同许多东亚的国家一样,被殖民者的船只大炮轰开了国门。日本的军国主义对朝鲜半岛的殖民以最残暴、最野蛮的方式,将一个更先进的资本主义生产关系引入到这个落后的半岛之中。

此时的日本正值殖民和对外扩张的帝国主义时期,迫切地需要在亚洲大陆上建立起自己殖民扩张的基础。因此,半岛北部被日军用作工业用地,透过建立起钢铁、化工为主的重工业产区和铁路运输提供军备。而半岛的南部则被日本殖民者作为榨取农产品的地区以及轻工业产区。

日本的军国主义对朝鲜半岛的殖民以最残暴、最野蛮的方式,将一个更先进的资本主义生产关系引入到这个落后的半岛之中。//图片来源:自由评论网

尽管资本主义透过日军的侵略被引入,但日本帝国主义携手朝鲜半岛上的两班贵族和地主,合力剥削并压榨朝鲜半岛的农民和工人阶级。

鉴于两班贵族和日军的同流合污,以及买办资产阶级的软弱,朝鲜半岛的民主革命和民族解放的任务因此不仅仅只是赶走日本帝国主义,同样也必须打倒朝鲜半岛内腐朽的地主阶级和吃里扒外的民族资本家。

为了打压因帝国主义入侵而爆发的广发的民族主义运动,日军在朝鲜建立起自己的宪兵和武装部队,打压一切反抗的力量和左翼运动,数十年如一日地对工人组织、学生运动进行血腥的镇压。

然而,日本帝国主义的压迫并没有令朝鲜群众畏惧,反而更进一步激起他们的民族独立意识。//图片来源:维基共享资源

然而,日本帝国主义的压迫并没有令朝鲜群众畏惧,反而更进一步激起他们的民族独立意识。

战争的发展在朝鲜半岛上创造出新的革命局势。第二次世界大战中日军的挫败使革命的火种在朝鲜半岛上熊熊燃起,并朝鲜半岛创造了短暂的权力真空的局面。常年来受到日帝的压迫和剥削使得朝鲜半岛上的群众的不满,在日军败退的情况下迅速的被点燃,并转化为革命的烈焰。

工人们迅速的组建起工厂委员会,并夺取和占用了原本属于日方的工厂。工人们自发地开始组织生产,管理工厂,并开始驱逐剩余的日本资本家,公审那些他们视作是朝奸的叛徒。农民也迅速加入到这一过程,开始自发地组建人民委员会,自行夺取并平分土地。

共产主义革命的幽灵

南方的工人阶级迫切地想要实现自身的民族解放,农民们迫切地渴望实现土地革命。但斯大林,急切地想要同西方帝国主义媾和,拒绝让红军从38线继续南下,而是和正在准备登陆的美军达成协议,将38线往南的朝鲜半岛拱手送给美国帝国主义,作为同苏联和在亚太地区的美国之间的缓冲地区。于是乎,南朝鲜半岛的群众革命的意愿被斯大林主义可耻地背叛,成为了世界超级大国博弈之间的棋子。

二次世界大战中日军的挫败使革命的火种在朝鲜半岛上熊熊燃起,群众的不满在日军败退的情况下迅速的被点燃,并转化为革命的烈焰。//图片来源:维基共享资源

这在朝鲜半岛创造出了延续至今的南北对立的局面。多年来西方帝国主义国家以及韩国的统治阶级无不鼓吹朝鲜对韩国的威胁和入侵的可能性。在1950年,如果不是美国帝国主义依仗其在军事力量上的绝对优势重新回到朝鲜半岛去拯救韩国资本主义,金日成在这场战争中本可以轻松统一整个朝鲜半岛。

然而,在这场战争结束后,平壤政权选择巩固好自身经济发展。金日成则是为了北朝鲜劳动党内的权力忙得不可开交,无暇顾及南韩的阶级斗争。在韩国20世纪数次危机中,无论是60年的汉城学生运动、79年的大罢工、80年的光州事件还是87年的民主化运动或97年的冬季总罢工,北朝鲜政权都毫无任何干涉。然而尽管如此,我们却会发现南韩的统治阶级在每一场社会运动中都会将其领导人冠以“北傀”或者“赤色分子”的名号。

原因显然是资本主义大韩民国无法忍受一个国有制的计划经济,一个(哪怕是畸形的)工人国家的存在作为其临国,尤其是当韩国政权本身就是建立在军队和警察的反革命基础之上的。整个统治阶级,无论是政府幕僚、军队领袖还是资本家,无时无刻不处于提心吊胆的状态。他们最畏惧的不是朝鲜的军事入侵,而是国内工人阶级所具有的巨大力量和无穷的斗志。为此,美军在扶植“大韩民国”之初,建立起了最反动的军队和警察编织,招募了流氓中的流氓加入到他们对工人阶级血腥的镇压之中。同时李承晚(以及其所有的后继者)将北朝鲜和共产主义妖魔化,动用整个国家机器去抹黑、妨碍共产主义思想的传播。

美军的介入

战争往往是革命的催化剂。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后在亚太地区广泛爆发的革命局势令此时在大洋洲彼岸的美国帝国主义虎视眈眈。美国的统治阶级畏惧着工人国家的扩散和苏联影响力的传播。

为此,美国愿意在欧洲广泛地提供战后重建金(所谓马歇尔计划),用于阻碍共产主义势力在西欧的扩散;美国可以不顾数十万群众的性命,在日本丢下两枚原子弹。而在朝鲜半岛,美帝国主义也在战争后期迅速地登陆朝鲜半岛南部,目的自然不是为了解放正处于革命情绪的群众,而是为了防止共产主义的势力迅速地扩散。

登陆后,美军迅速强行征收了所有在殖民时期日本控制下的工厂、土地和财产。许多的这些工厂和土地已经在先前被朝鲜半岛的工人和农民自发的占有了。美军这一举措毫无疑问是为了阻碍工人们自发管理社会的进程,并打压已经形成的工厂内的左翼势力和工厂委员会或者正在瓜分土地的人民委员会。

与此同时,美军还将被群众赶走的两班贵族和地主请了回来。这些人往往在日本殖民时期透过自身的官僚特权或者土地,帮助日本帝国主义压迫和剥削自己国内的群众,借此晋升为买办资产阶级或者日本在朝鲜的代言人。除此之外,美军还招揽了在日本殖民统治时期的警察部队和反共分子,并一同组成了韩国警察厅(경찰청, KNP),用于暴力镇压工人的斗争、破坏他们的罢工的同时打击农民的自我分配土地的进程。在李承晚的政府期间,警察厅同军队完成了多起对南韩工人阶级和农民起义的斗争的镇压。

南朝鲜激烈的斗争和美军的血洗

不同于北方的同胞们,南方的韩民族群众在革命的历程中受到了大量反动美国帝国主义的干涉和阻挠。这反而导致南方的斗争相较于北方而言更加激烈,因此也更多地涉及到武装的冲突。

美军的到来和占领最先令工人阶级警觉起来,工人们敏锐地察觉到美军的到来并不是为了恢复民主与自由,而是为了夺走他们的自由。

于是乎,在1946年秋季铁路工人们组织起来并发动了总罢工,意图透过群众动员反抗美军的这一举措。这一行为迅速得到了整个南韩的群众支持,罢工从大邱迅速蔓延成为大量群众参与的游行。畏惧着群众运动的进一步发展,驻南韩美国陆军司令部军政厅不择手段选择镇压这次群众运动,派遣坦克并射杀了抗议的群众。这一行为进一步刺激了群众的意识,原本一场由铁路工人的罢工迅速演变成一场涉及数百万人的抗争和起义。

同样的例子在1948年4月3日的济州岛事件中再次上演,当地群众的抗议在政府警察的暴力打压下迅速演变成斗争激烈的武装起义,小岛上数十万的居民被动员起来对抗不仅是李承晚的警察政府,也有美军的枪炮。但就在这不到2千平方公里的小岛上,居民们却爆发出惊人的革命意识,在激烈的斗争中,他们迅速地达到社会主义的意识并表现出极其英勇的斗争。

大韩民国在建立之初经历了最坎坷的阶级斗争和最血腥的反动打击。而使这样暴力、血腥成为可能的始作俑者,则是美国帝国主义对韩国直接的军事支援和辅助。驻南韩美军政厅打压了无数起工人和农民运动,仅在1946年到1950年之间就使数万具尸体血流成河。无论是起初弱小的李承晚在政府,还是日后的“光州屠夫”全斗焕,没有美军的许可和支援,任何一位都无法完成如此规模的对群众的直接屠杀。

南韩群众在40年代末英勇的斗争不仅为我们展现了在民族独立的强烈情绪下,群众可以爆发出怎样惊人的力量,同时也彻底地揭露出美国帝国主义丑恶的面目,也暴露出资产阶级国家,如恩格斯所说,本质上是“特殊的武装部队”。

土地改革与压榨

然而迫于北方工人国家的压力,除了透过军队的打压和屠杀,李承晚的政府也不得不提供一定程度的土地改革以维护自己的统治。

李承晚的农业改革非但没有在战后减轻农民的负担,反而依旧保持着对农民的高度剥削。//图片来源:alamy

数年的战争短暂地耗尽了南韩群众斗争的力量,而这为李承晚带来了相对缓和的发展期。透过恢复经济增长来缓和国内的斗争这一任务清晰地摆在了李承晚面前。

既迫于战后经济重新发展的需求,又迫于改革的必要性,李承晚将被美军征收的土地重新分配给农民。然而,这一过程并非是土地的平分,而仅仅是将土地放入到市场之中,允许“自由的”买卖。在资本主义的土地私有制下,李承晚将土地以5年偿还每年30%的实物税售卖给了农民。

然而,对于农民而言,这一过程远比其看起来要艰苦的多。除了每年支付的土地款之外,他们还得支付一定数量的土地税(通常5%到25%不等)。这也就意味着,对于部分农民而言,他们实际的税收可能达到60%以上!同时,李承晚的政府也刻意压低农产品价格,以此低价从农民手中收购粮食。许多农民无法按时偿还土地款和税,由此而不得不将土地进行抵押或者接受高利贷,最后也相应的失去土地从而不得不宜居城市成为无产阶级。

李承晚的农业改革非但没有在战后减轻农民的负担,反而依旧保持着对农民的高度剥削。另一方面,土地的私有化和自由买卖允许了旧时代的地主和新时代的财阀重新透过自身的财富去垄断兼并土地,土地将重新作为私有制下一个投资的项目,用于生产利润,而这也为日后财阀的壮大和政府的腐败奠定了基础。

美国资本的作用

战后李承晚同样尝试发展南韩的工业。然而,南韩在战前的工业基础就已经相当羸弱,主要是以轻工业为主,倘若想要重建这孱弱的经济而又不改变资本主义的核心时,南韩就必须接收到大量的外国投资,让自己的经济完全成为海外资本的提线木偶。

而美国在第二次大战后得以巩固自身作为世界一流的帝国主义国家,并大量的将自身国内过剩的资本和商品倾销到其他国家之中。这使得美国可以以战后援助的名义向南韩提供了大量的援助金。

报道,战后透过联合国韩国重建机构(The United Nations Korean Reconstruction Agency)为韩国提供的援助金达到1.2亿美元。这些资本在韩国资本主义的发展中扮演了不可忽视的作用。例如南韩在50年代的核心产业(水泥、化肥、玻璃板等)都是在UNKRA的辅助下建立起来的。

腐败的温床

1960年随着美国对韩国援助和资本的相对减少,立即引发了韩国的经济危机,而在汉城的学生运动则是成功的推翻了李承晚的政府。//图片来源:韩联社

不同于其诸多后继者,李承晚政府尽管对人民实施军事独裁,但却给予了资本家们自由,允许他们自行按照市场的利润进行投资。

然而,南韩民族资产阶级的软弱和腐败远超美帝国主义的想象。当美帝国主义为南韩资本主义提供必要的资金援助时,这些资金是在韩国的政府官员的支配下完成分配的。这些官员掌握着调控和分配资金和援助的莫大权力。这为李承晚时期政府的大量贪腐奠定了基础。

在资产阶级和政府官僚和合污下,大量的外来援助资金并没有被有效地用于投资工业的生产之中。他们将外来的援助金贪污以完成自身的发财梦。大量的资金被用于投机性的活动之中。官商将美国无偿提供的重要的进口物资(例如小麦、棉花、糖、燃料)囤积起来,用以高价卖出;原材料的进出口在官僚和资本家的勾结下,被转入到黑市之中;另一方面,大量的资金被用于投资房地产的行业,被投入到大城市的土地买卖之中。

在这样的前景下,李承晚政府的工业化进展相当缓慢。1955年,制造业只占全国GDP的8%在1960年也才在11%上下。对美国资本的高度依赖导致本国的资产阶级毫无投资的意愿。1960年随着美国对韩国援助和资本的相对减少,立即引发了韩国的经济危机,而在汉城的学生运动则是成功的推翻了李承晚的政府。

李承晚的终点和朴正熙的起点

李承晚下台后,短暂的民主复苏并未根本化解资本主义危机,继任的自由派“第二共和国”政府也未能带领南韩走出经济困境。群众的抗争并未因自由派上台而偃旗息鼓。直到一名原日军朝鲜籍军官朴正熙以“军事革命委员会”名义发动政变,这场危机才暂时平息。

朴氏上台后,采取了与李承晚截然不同的手段来捍卫并推进南韩资本主义。更多内容,敬请关注下一篇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