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沙外卖骑手集体抗议:为了生计和尊严

2025年12月22日,长沙合能璞丽小区因一项针对外卖骑手的通行规定引发大规模骑手抗议。

小区物业要求外卖骑手进入小区送餐时只能推车或步行,不得骑电动车,而业主可正常骑行进出。骑手认为该规定不仅降低效率,而且明显构成歧视。22日下午,一名骑手因该规定与保安发生肢体冲突,矛盾迅速升级。当天下午和晚上,外卖骑手开始在小区门口聚集抗议。来自长沙各区域的骑手不断驰援,抗议规模持续扩大。现场出现与物业、保安的激烈对峙,警察、特警和交警陆续到场维稳。

尽管警方介入,骑手的聚集和鸣笛骑行仍持续至深夜和次日凌晨,抗议形式逐渐转为在小区及周边道路的流动式骑行。至12月23日清晨,骑手才逐渐散去。这一过程显示,该事件已从单一小区的管理纠纷,演变为一次争取尊严和权利的骑手群体性抗议。

图片来源:中国数字时代

阶级傲慢与歧视——冲突的导火索

在很多城市里,合能璞丽(二手房价约1.3万元/平,高于长沙平均3-4千元)这样的中高端小区对外卖骑手的各种限制并不是偶发情况,而是一种早就司空见惯的做法。它背后反映的,不是安全顾虑,而是物管公司和许多“中产阶级”业主对底层劳动者的排斥心态。

在这个过程中,保安往往被推到最前面。表面上看,是保安在拦人、吼人、卡骑手,但实际上,他们只是照着“规定”、“队长要求”、“物业、业主意见”办事。

外卖骑手之所以总是被要求绕路、推车、从侧门进、不允许乘坐业主电梯等等,并不是因为他们“危险”或者“不守规矩”,而是因为他们被物管公司和业主当成不配出现在这个小区空间里的人。同样是电动车,业主可以骑;同样是占地方,私家车可以停;但骑手一出现,就成了“影响形象”、“不体面”。问题从来不在车,而在骑车的人。

在这种情况下,保安被要求守护的,不是安全和秩序, 而是“身份”的边界:谁只是进来干活,干完就该恶脸驱逐的人;谁是尊贵的业主,是应该陪笑提供家一般服务的人。很多冲突看起来是态度问题,其实是业主和物业的阶级傲慢给了保安对骑手发火、对骑手强硬驱赶和羞辱的权力。

这些“规定”真正想要的,并不是减少风险,而是把外卖骑手这种底层劳动者尽量从中产小区的日常生活中“赶走”。外卖当然可以点,但送外卖的人最好别被看见。

所以,长沙这次的冲突,并不是什么“骑手不讲规矩”,而是骑手终于不愿意再忍这种长期存在、却被当成理所当然的区别对待。当他们拒绝继续低头配合这种带着优越感的管理方式时,冲突的发生几乎是必然的。就像今年五月,广西北海一家超市张贴的“骑手与狗不得入内”标语引发了上百名外卖骑手到超市门口聚集讨要说法,直到超市老板鞠躬致歉才得平息。

平台算法压榨:愤怒的另一来源

在长沙的抗议现场,骑手们反复提到的,其实并不只是某一个小区的规定,而是平台派单机制对骑手的压榨。很多骑手都很清楚:单子并不是想不接就能不接的。拒单、取消,都会直接影响评分、派单权重和收入,严重的甚至会被限流、封号。

哪怕骑手心里明白,有些小区特别难进、容易起冲突、耽误时间,也没办法在系统里“绕开”。平台嘴上说是“自由接单”,实际上骑手只能照着算法的节奏跑,一旦不配合,吃亏的永远是自己。对于平均每单赚取的收入只有个位数的骑手来说,更没有什么拒绝的余地。

更现实的问题在于,配送过程中遇到的各种麻烦——进不去小区、和物业起争执、被迫绕路、被业主投诉——账几乎都会算在骑手头上。算法不会管你因为什么耽误,只认时间、评分和结果。平台不用出面处理冲突,照样把抽成和奖金拿走,却把所有风险都丢给骑手一个人扛。

在这种情况下,骑手被夹在中间:一边是平台逼着你把单送完,另一边是小区物业、业主不断加码的限制。你既没权利拒绝问题订单,又要为每一次冲突承担后果,这种“两头堵”的状态,正是很多骑手愤怒的另一根源——平台把风险无限向下转移,冲突就不可能只是偶发,而是必然结果。

外卖骑手的社会位置:兜底行业与年轻劳动者

从更广泛的社会背景来看,外卖骑手之所以会在一次次冲突中迅速集结、强烈反弹,和他们所处的社会位置密切相关。事实上,外卖行业早已成为当下中国一个重要的“兜底行业”。因为外卖骑手相对灵活的就业条件和门槛,导致在当下就业前景愈发困难的情况下,它既能吸纳大量就业人口,一定程度上缓解失业压力,因此被统治阶级寄予“稳定器”的期待。

但问题在于,这种“兜底”并不是福利,而是最后的生存底线。近年来,进入外卖行业的骑手,越来越多是年轻人,尤其是学历不低、但找不到合适工作的大学毕业生。对不少人来说,外卖行业超长的工时换取的不过是勉强糊口的收入。对于他们来说,送外卖并不是长期规划,而是在就业受挫后的临时选择,是一种“先干着再说”的过渡状态。

正是这种落差,使得骑手群体对不公平格外敏感。他们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的处境并非源于缺乏技术或个人不努力,而是和整体经济放缓、“体面”岗位减少、工资长期不涨直接相关。当他们在送餐过程中不断遭遇歧视、刁难和平台压榨时,很难再像统治阶级要求的那样默默忍耐。

“从前是牛马,现在要做人”,骑手觉醒的不仅是反抗意识,还有集体凝聚力和自尊——抗议中一位通过“黄袍加身”嘲弄了现存等级和阶级关系的骑手得到了众人的欢呼。

图说天朝】长沙合能璞丽小区外卖骑手抗议始末
图片来源:中国数字时代

这也是为什么,在多起涉及外卖骑手的抗议事件中,都能看到明显的组织性特征:消息一呼百应,集结速度迅速,彼此之间高度共情——当然不仅是因为骑手们有动辄数百人的网络群组。这种状态,与不久前易力声罢工中工人展现出的自发行动和集体配合高度相似。它说明,在现实压力的推动下,劳动者正在重新学会站在一起。

普通劳动者的生活空间被不断压缩,对年轻一代来说,这种挤压来得迅猛、也更直接。外卖骑手的抗争并不是无的放矢的情绪失控,而是挤压了许久的社会不满与愤怒的爆发,并同时是更广泛阶级意识发展进程的缩影。

从“何不看风景”到现实中的羞辱

就如作家王朔所言:“世界上最无耻最阴险、最歹毒的赞美,就是用穷人的艰辛和苦难,当做励志故事愚弄底层人。”

对于外卖骑手来说,他们经受的不只是算法和物业层面的压迫,也包括来自于资本、主流媒体与资产阶级知识分子的羞辱与意识形态傲慢。

一个具有代表性的例子,是徐峥导演的外卖题材影视作品《逆行人生》。作品试图以“个体奋斗”、“自我调适”的方式讲述骑手生活,这种叙事将本应指向平台和资本主义的阶级矛盾,转移为个体如何“熬过去”、“想开点”的问题,从而掩盖了资本家的剥削压迫,把社会问题重新包装为个人命运与道德选择。

更荒谬的是此前央视参与发布的美团宣传片中引发广泛争议的文案——“送外卖带给我的不只是一份能随时欣赏沿途风景的工作”。在高强度、低报酬、被算法追逐的劳动现实面前,这句话迅速被骑手与公众揭露为当代版本的“何不食肉糜”。

图片来源:早晨报

外卖骑手的处境,恰恰处在当下中国社会多重矛盾的交汇点上。他们既是平台高强度剥削运转的“原料”,又是就业压力下被迫“兜底”的年轻劳动者;既被要求无条件配合算法效率与社会秩序的维护,又在现实中不断遭遇歧视、羞辱和冲突风险。当上位者假惺惺地安慰“忍一忍”、“想开点”、“看看风景”时,统治阶级宣传和工人生活现实之间的断裂让现状愈发难以忍受。

阶级意识的崛起

因此,我们在长沙事件可以看见新一代劳动者本能健康地拒绝不公,开始意识到彼此工友处境的相似性,并在冲突中迅速找到同伴。这种从个体忍耐走向集体表达的转变,正是阶级意识重新崛起的标志。

有的读者或许会感到疑惑,本次斗争中骑手们并没有提出明确基于阶级的口号和诉求,那为什么还说这是阶级意识发展的体现呢?需要指出的是,外卖骑手阶级意识的形成具有明显的曲折性。工人并不会在斗争伊始就自觉把握自身作为整个工人阶级一部分的总体利益。从个体经受的剥削和压迫出发,他们的意识往往首先上升到对本行业内部剥削关系的认知,以及对平台资本、算法控制和不公规则的反抗。

由于尚未充分认识到自身处境与其他工人阶级群体在资本主义生产关系中的共同阶级利益,这一阶段的意识有时会将矛头指向其他劳动者(如保安)而非资本与制度本身。在长沙外卖骑手的抗议中,我们可以看到工人们正在开始摆脱这一弱点,将怒火集中在物业、歧视人的业主而非个别保安身上。这还不是从特殊上升到普遍的阶级意识,还不是有着清晰斗争目标和纲领的运动,而是工人阶级从自发反抗走向自觉斗争过程中不可避免的过渡环节。在抗议围观群众对骑手们的同情和欢呼中,我们瞥见了超越行业界限的阶级团结的可能和必然。

可以预见,只要平台资本主义逻辑不变、贬低劳动者尊严的现象不灭、社会停滞导致的就业压力持续存在,类似的冲突就不会消失。越来越多年轻劳动者发现,个人越是拼命付出,积累的剩余价值就越是被资本变本加厉地攫取,而只有通过工人自己的团结斗争才能争取尊严和物质改善。这种清醒的认知正在转化为对制度本身的质疑,并进一步指向资本主义市场经济被推翻的必要性。

长沙外卖骑手的抗议,并不是终点。在阶级矛盾日益尖锐的现实中,沉默才是例外,而发声和斗争正在成为新的常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