截至2025年12月11日周四,深圳易力声科技(Yilisheng)爆发的3000人集体罢工仍在持续。斗争工人们抵制公司通过强制执行所谓“五天八小时”工作制进行变相裁员,并要求资方进行赔偿。在这场始于12月4日的抗争中,易力声工人们展现出了非比寻常的战斗性和组织能力,并为整个中国工人运动提供了宝贵的教训。
罢工导火索与原因
易力声资方在12月3日发布内部公告,宣布受海外需求减少影响,未来将实行“五天八小时”标准工作制并取消加班安排。次日4号,工人以罢工行动表达对切断加班政策的抵制。
一开始国内部分自媒体报道“工人罢工是为了加班”,使得外界难以理解为何工人要“抵制休息”,但真相在于工厂极度扭曲的薪酬结构。据工人透露,在此前“正常”生产期间,加班费(平时1.5倍/周末2倍)并非锦上添花的额外奖金,而是他们养家糊口的必要收入来源。而公司通过将加工订单转移至越南等东南亚工厂的方式切断国内加班,将工人月收入强制锁定在深圳最低工资标准线,扣除社保公积金后,实际到手只有2000元左右。失去加班费后,工人收入瞬间腰斩,生计直接崩塌,根本无力支撑在深圳的生活。
资方以“订单减少”为由强推零加班政策,实则是经过精算的“逼退”策略。深圳厂区超60%产能已转移至越南。资方故意营造无法生存的低薪环境,迫使工龄长的老员工主动离职,从而规避法定的“N+1”经济补偿。
罢工过程
12月4日上午,约3000名员工集体停工,并聚集在工厂大门附近进行抗议。工人们阻截车辆,并高呼口号表达不满。
经过4日-5日两天罢工和周末两天休息后,周一(12月8日)罢工重启。次日,警察在现场逮捕了多位被认定为罢工带头人的工厂工友。期间警察使用警棍、防爆盾等防暴武器试图强行驱散罢工工人,有部分工人被殴打倒地,直到工友众声大喊“警察打人了”以及媒体拍摄的顾虑,才让警察忌惮而停止继续施暴。

然而警方镇压反而进一步激发了工人的愤怒,局势在当晚发生逆转:上千名工人并没有因为重要工友被捕而溃散,而是集体围堵厂门齐声高喊“放人”口号声援被捕工友。迫于强大的集体压力,当局最终连夜释放了全部被捕人员。
这次工人回击恶警的胜利在当代中国工运史上是极为罕见且意义重大的:它突破了过去二十年工人运动中“核心工人被捕抗争即终止”的常规路径,为工人阶级展示了如何以大规模团结运动迫使政府做出实际让步,积累了对抗专制政府的经验。
和恶警狼狈为奸的资方也持续施压,称若继续无故缺勤者将被视为自动离职且无赔偿,试图胁迫工人复工。这一策略使部分工人因生计压力选择复工;但仍有大量工人坚持罢工行动。工人也有对策:早上照常进厂区想方设法继续打卡,但打完卡后即不进入产线作业,转而在厂区门口集体静坐、喊口号或围堵大门,身处罢工现场,但保持法律意义上的“到岗记录”,以此回应资方压力和回避资方的陷阱。然而,资方竟在打卡机前派出个别流氓分子阻止工人打卡,以试图人为制造工人“旷工”的事实为后续的处罚和解雇准备借口。
同时,资方试图通过另一条路径来瓦解罢工:它宣称已与“部分员工代表”沟通,并单方面提出一套增加少量补贴和工时的解决方案。这种操作在许多劳资冲突中屡见不鲜,即由资方自行挑选“温顺代表”构造虚假的协商场景,以塑造“工人已被代表”的假象,削弱罢工工人的战斗性。
然而在易力声罢工中,工人明确拒绝了“被代表”,并以集体行动否决资方的单方面方案。这一情节具有深远的政治与制度意义,因为它触及了中国工人运动中最核心却最缺乏保障的权利之一:工人的民主权利。
一方面,工人以行动明确主张“谁能代表工人必须由工人自己决定”,而不是由资方任意指定。另一方面,工人通过集体行动反击了资方试图“制造协商”以分化队伍的策略,捍卫了工人的团结。
罢工工人不仅仅只是被动回击政府和资方的针对性措施,还有许多主动出击的举措:
首先是工人发布联合声明,把握话语权和明晰斗争诉求与目标。声明中明确指出:工人组织罢工并非“贪图加班”,而是因为在极低的基本工资结构下,“没有加班=没有收入”,公司突然取消加班等同于让数千家庭失去生计保障。声明使工人能够表达自身真实诉求,包括:1.不得以取消加班的方式强迫员工在无法维生和“主动离职”进行二选一来实现”变相裁员”;2.资方裁员必须按照劳动法规定的补偿要求对被裁员工进行补偿;3.资方应该尊重工人的民主权利,工人有权“知晓公司股权变更、产能调整的真实情况,而非被蒙在鼓里等待‘自然淘汰’。”来自工人的发声在对抗资产阶级媒体抹黑工人“贪心”的谎言方面发挥了关键作用。
另外,工人罢工围堵工厂门口但不阻断公共交通,提升罢工的能见度并争取广泛的群众支持。这一战术是正确的。能挫败专制政府镇压的不是工人“温和”、“守规矩”,而是工人阶级整体的团结和力量。

目前,由于资方和警方的双重压力,罢工参与人数正在下降。根据资方《关于发放生活补贴及上班的通知》,资本家在罢工爆发后做出了部分让步,承诺接下来三个月每个月周末加24-30个钟,对工人每月“补贴”400-500元。

加班诉求?
在这里,我们需要澄清关于“恢复加班”的疑惑:虽然工人声明书中已经明确否认“贪心要加班”,但是恢复加班仍然是工人诉求的一部分。加班诉求的出现,是工人面对资方通过低工资裁员的本能反应。它当然不是工人的理想诉求,而是在被极度剥削压迫条件下的工人提出的一种防御性诉求。
我们当然完全支持易力声工人的斗争,也理解其诉求,但也要指出从战术上来说,要求恢复加班对斗争是不利的。部分工人或许会认为,这样保守的要求会让资方更容易让步,比起提高底薪等进攻性诉求是更加“实际”的。可是,罢工并非菜市场上的讨价还价,工人队伍本身的士气和团结是至关重要的。既然罢工运动已经爆发,既然桌子已经被掀翻,如果仍用温和保守的诉求框定斗争,反而会人为限制工人斗志与斗争高度。对于斗志不那么坚定的工人来说,如果斗争的诉求不能激发其热情,那么资方和政府的威逼利诱就更能起到效果:既然哪怕斗争胜利也不能显著改善其境况,又何必冒险呢?目前相当一部分工人的复工就说明了这一点。
同时,从工人运动的战略方面看,这一诉求也是有害的。普遍的加班只会导致工人的基础工资被普遍压低到生存工资以下,这也是许多群众在得知工人们的加班诉求后表示不解甚至反对的部分原因。要争取广泛的群众支持——这对于对抗政府镇压来说至关重要——罢工工人们需要提出基于阶级立场的,能让劳苦大众产生共鸣的诉求。
要么提供真正能够负担得体生活的基本工资,要么提供能让工人满意的裁员赔偿(不仅限于N+1),这样的诉求将会向亿万阶级同胞展现罢工的积极性和进步性。
如伟大的爱尔兰马克思主义者康诺利(James Connolly)所说,“不要追求‘实用’。所谓实用意味着自我驯化——迫使自己沿着剥削者设定的思维轨道行进。”
易力声罢工的意义
整体来看,此次罢工不仅反映出中国资本主义劳资矛盾的激化,更体现出中国工人不断提升的策略意识、组织能力,是近年来最重要和突出的罢工之一。易力声工人们用团结击退警察镇压的英勇事迹将是全中国工人运动的榜样。
然而,我们看到,在当前经济下行、制造业收益下滑背景下,单厂工人想要争取对资方的让步比十余年前中国资本主义的黄金时期更加困难了。但与此同时,中国社会中整体劳资关系的愈发紧张和阶级意识的提升意味着工人跨厂甚至跨行业联动的可能正在增加,如同我们在今年早些的比亚迪罢工、重庆建渣清运司机跨城区斗争中所见。在今后的斗争中,中国工人阶级将越来越清楚、具体地认识到,只有激进化、扩大化他们的斗争才能挫败资方和专制政府的进攻,争得生计和尊严。在曲折的道路上,中国工人运动潜藏的巨大社会变革力量正在抬起头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