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事艺术中有一句话:凡是插入敌后以图截断敌军者,往往自身反被截断。经济领域中也有类似的情形:美国愈是将整个世界置于其支配之下,它自身便愈是依赖于整个世界——连同这个世界所有的内在矛盾与动荡危机。” —— 托洛茨基,《欧洲与美国》,第二部分
2025年12月,特朗普白宫洋洋洒洒地发表了新版《美国国家安全战略》白皮书(National Security Strategy)。特朗普在为该文件题序的第一句话就宣称:“我的美国同胞们:在过去九个月里,我们已将我们的国家——以及整个世界——从灾难与危机的边缘拉了回来。”作为该文件的核心主张,特朗普扬言要摒弃过去所有美国建制的错误路线,尤其是维持美国作为“世界警察”的徒劳之举。最后,特朗普更是大放厥词,称该文件是“一份行动纲领,旨在确保美国始终是人类历史上最伟大、最强盛的国家,以及自由在地球上的家园。”
三个月后,美国却无故协同以色列入侵伊朗,将熊熊战火点燃了整个中东。被石油污染的雨水降临在当地多国。全球经济顿时受到巨大冲击,油价的暴涨可能拖倒已经摇摇欲坠的全球资本主义经济。不断暴露出自己完全没有明确作战计划的特朗普受到国内外严厉挞伐,并很可能会因为无法扳倒伊朗当局而蒙羞。
《国家安全战略》内打的如意算盘似乎立即被砸烂了,但这一切都仅是特朗普个人的自大、愚蠢和失算,还是暴露了美帝国主义内更深层的危机?
《国安战略》想要达成什么?
不同于以往又臭又长,充满着“推广民主自由价值“等陈词滥调的美国官方党八股,特朗普《国安战略》显得格外直接了断。在“美国优先”的口号下,特朗普的《国安战略》基本上可以总结为以下几个主要路线:
- 重振美国在西半球的绝对霸权、将其他地区的军事支出丢给他人;
- 扭转过去的干涉主义,转向“不干涉主义”,避免美国被他国卷入“永久战争”;
- 敌视欧洲当前的自由主义建制,透过支援欧洲各地极右势力来将欧洲转变为能够自己支付军事开销,但同时仍顺从与美国资本意志的附庸;
- 逆转美国对全球多国(尤其是中国)的贸易逆差,强化美国资本对他国的渗入,借此达成美国再工业化并“支持美国工人”。
特朗普当局认为这些与以往建制截然不同的策略将有办法重振美国资本主义,让美国得以在不再需要承担世界警察的责任和花费的情况下维持自己身为世界第一强权的地位。他们断言这些策略如果被实施,美国经济将“有望从2025年的30万亿美元增长到21世纪30年代的40万亿美元”,换言之就是每年大约6%的增速!如果能实现,那也将令其主要对手中国望尘莫及。
一定程度上,《国安战略》的基本思路是务实的:美国必须承认自己已经不如以往的现实,必须在全球范围内做出某种战略性撤退,而非如拜登政府那般,为了压制俄罗斯而反而深陷泥淖。但是这就会带来“让美国再次伟大”的美梦吗?它实行得了吗?
目前达成了什么?
《国安战略》发表一个月后,美军特种部队绑架了委内瑞拉总统马杜罗至纽约。接任的总统罗德里格斯也在威逼利诱下对美国百依百顺,拱手向美国交出了该国石油、黄金和金属贸易控制权。政权没有更迭,热战没有开打,但是既有的政府官僚却从美帝在拉美的眼中钉成为最驯服的走狗。乍看之下,特朗普的《国安战略》旗开得胜了。
但那也是美国迄今为止的最后一次胜利了。
在拉美取得表面胜利后,特朗普试图将“美国优先”的逻辑进一步推向北大西洋,把矛头指向战略意义重要的格陵兰,甚至重复威胁不排除以军事手段占领该国。当然,若动手占领,那就代表美国向格陵兰的殖民宗主国丹麦开战,但丹麦又是北约的成员国之一,成员国之间一旦开战也将葬送该军事联盟。
美国和北约的欧洲成员国们之间的关系瞬间变得极具紧张,欧洲方面对美国可谓说是连哄带骂。一下子北约秘书长吕特对着特朗普喊爹,一下子法国总统马克龙向中国要求投资作为对美国的抗议。但在爱泼斯坦档案事件在美国国内越演越烈后,关于格陵兰的闹剧似乎暂时不了了之了。独霸西半球的野望,还需要再加点油。
说到欧洲,《国安战略》以“欧洲失去文化自信”这种文化战争的此言向欧盟自由派的建制宣战,“帮助欧洲纠正当前的发展轨迹”,甚至直接扬言要“在欧洲国家内部培育抵制当前发展轨迹的力量”,即英国的改革党、德国的另类选择党、法国的国民联盟党这种右翼民粹主义政党,来确保欧洲实行符合美国利益的政策。但在东欧的地缘政治泥潭中,美国的“不干涉主义”迅速暴露了其虚伪的真实意图。其中不外乎包括让欧洲各国自己负担军事支出,并企图让美国从俄乌战争中全身而退。
但现实总是残酷的。欧洲各国皆负债累累,如果要扩大军事支出则需攻击本国群众的利益,目前德国就已经逐渐陷入这种境地,但其重设征兵制的意图却引爆了全国高校生的巨大反抗。另一方面,特朗普本人的形象在欧洲群众之间越来越遭,这也开始负面影响了各国群众对先前和特朗普关系密切的这些右翼民粹党的观感,伤害了他们日后的选情。
更重要的是,当选前声称可以在“24小时内终结俄乌战争”的特朗普到现在还没解决它。《国安战略》发表后十八天,特朗普又同意签署了给予乌克兰八亿美元的支援。
但这些挫败远远比不上突然入侵伊朗这步神级臭棋,而且这一步甚至可能让《国安战略》成为一纸空文。
在战争开打之前,《国安战略》甚至声称:
“特朗普总统已确立了 ‘和平总统’ 的历史遗产…他促成柬埔寨与泰国、科索沃与塞尔维亚、刚果(金)与卢旺达、巴基斯坦与印度、以色列与伊朗(!!)、埃及与埃塞俄比亚、亚美尼亚与阿塞拜疆达成和平协议,并结束了加沙战争(?!)”
而后在中东政策的部分,《国安战略》又宣布:
“但值得庆幸的是,中东在长期规划和日常执行中主导美国外交政策的时代已经结束 —— 这并非因为中东不再重要,而是因为它不再是过去那种持续令人困扰、可能引发迫在眉睫灾难的地区。相反,它正逐渐成为伙伴关系、友谊和投资的场所 —— 这一趋势应得到欢迎和鼓励。事实上,特朗普总统在沙姆沙伊赫团结阿拉伯世界追求和平与正常化的能力,将使美国最终能够优先关注自身利益。”
在本文执笔之际,中东战火不仅席卷当地所有国家,甚至波及到了塞浦路斯和身为北约成员国的土耳其。伊朗死亡人数逼近1500人,其中170余人是那些被炸死的小学女童。黎巴嫩由于以色列的地面入侵而导致近80万人必须逃难。土耳其也准备趁乱攻击中东各地的库尔德武装。同时,国际油价暴涨,全球经济面临着通膨和新一轮金融风暴的威胁。美国高层从特朗普开始也乱成一团,对于如何结束战争的说法每天都自相矛盾、反复无常。
更讽刺的是,当下美军无法扳倒伊朗的重要原因之一其实已经被《国安战略》点出了:美国军备、导弹普遍昂贵且生产周期费时,很难以应对拥有廉价量产武器能力的对手。正因为这样,开战后美国每一天花费十亿美金,时常要用造价400万美元的拦截导弹来拦截伊朗5万美元的攻击无人机。

现实和《国安战略》先前画的大饼之间的反差如果不是令人啼笑皆非,那也只能真的令特朗普“史诗狂怒”。但是这背后又显示出美帝当前出境的更深层现实。
帝国主义的如意算盘为何无法达成
那么,为什么《国安战略》的‘如意算盘’注定要落空?
早在1926年,当美国还是一股强劲、年轻的新型帝国,并开始挑战如英法等老帝国的霸权地位时,托洛茨基就已经解释道:美国愈是将整个世界置于其支配之下,它自身便愈是依赖于整个世界——连同这个世界所有的内在矛盾与动荡危机。
美国帝国主义的绝对霸权地位在二战后树立了起来。同时,由于苏联的强化和革命浪潮在全球范围内的蔓延,美国也同时必须担当起资本主义的“头号队长”。透过其自身巨大的生产力和各种地理、人口、科技、自然资源等物质优势,美国透过马歇尔计划重振了欧洲资本主义,使其免于被工人阶级推翻;在亚洲培植多个反共政权,导致了如朝鲜半岛和台湾海峡如今的格局。在军事上,美国独自扛下了欧洲、中东和东亚多国的国防指挥权和支出。
同时,它也独自扛下了建构全球资本主义机构的责任。从联合国、世界银行、国际货币组织到石油美元和金本位的放弃,世界资本主义和美帝国主义是完全分不开的。
就连苏联解体后各个前计划经济国家复辟资本主义,美国都不会缺席。美国直接派遣“专家”们进入俄罗斯鼓励实施“休克疗法”,即迅速地私有化所有前国有企业,让俄罗斯成为寡头盘踞的国家。中国资本主义的兴起也缺不了美国的投资。《国安战略》甚至直接指出了这一切,但仅仅将其看待为某种失策:
“美国三十多年来对中国的错误假设:即通过向中国开放市场、鼓励美国企业投资中国、将制造业外包给中国,将促进中国融入所谓的 ‘基于规则的国际秩序’。但这并未发生。中国变得富裕而强大,并利用其财富和力量为自身谋取巨大利益。”
“自1979年中国经济向世界开放以来,美中商业关系一直且仍然存在根本性不平衡。这种最初介于成熟富裕经济体与世界最贫穷国家之一之间的关系,已转变为近乎对等国家之间的关系。”
当然,这不是由于特朗普前辈们的愚蠢,而代表了当时的美国帝国主义正疯狂着寻找输出资本的新对象,这也不是任何个人的意志可以扭转的。
退一步看来,我们可以发现:美国对于其主导的“基于规则的世界秩序”的世界资本主义格局来说可谓有着头脑或心脏一般的重要性。一旦停止,那先前主导整个世界资本主义的格局就会轰然倒塌。这也就代表着,要将自己的世界政经角色调整到某种同时可以独善其身但又要维持自身为全球最强权这本身就是一种不可能的任务。而且就算美国在地缘政治上达到了《国安战略》内的目标,美国自己的资本主义危机也不会得到解决。
而当下的混乱和战争,正是因为美国正在尝试着如此不可能的任务。美国一打喷嚏,世界就跟着感冒;一旦它抽身,许多地方便可能崩塌。
美国的遭遇也预示着中国和俄国的未来。现如今,中俄帝国主义乍看之下比起美国来是更“理性”、“冷静”和”守规矩“的。美国如此的丑态也势必让世界各国统治阶级认为中国是全球资本主义秩序较为可靠的主导者。但是,当全球经济越来越仰赖中国帝国主义支撑的时候,也就是中国帝国主义越发无法从他国危机和矛盾中自拔的时刻。
但更重要的是,在这些大国统治阶级你一拳我一脚之间,将会有多少生灵涂炭,将会有多少人陷入更困苦的经济处境,将会浪费多少可以用在解决气候变迁危机的时间?《国安战略》说白了就是一个衰老帝国的春秋大梦,在全球资本主义仍然被少数几个主要大国支撑的情况下,任何一国的“退群”都可能引发连锁反应。但全球工人阶级已经没有时间看着这些爱泼斯坦阶级拖我们下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