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湾问题何去何从?

特朗普近日的对华国事访问,给中帝国主义近期的一系列政治作秀提供了最佳的素材。特朗普原本期待自己过去大半年以来的强取豪夺能好好地挫挫中共的锐气,以在此次蓄谋已久的“鸿门宴”上给后者来一记下马威。然而,在经历了一系列军事和外交冒险的失利之后,特朗普的如意算盘已然完全落空,而习近平也当然不会放过这个落井下石的机会。

对于中共及其喉舌来说,此次访华最大的焦点之一无疑是中美就台湾问题的磋商。会谈还未结束,官媒就迫不及待地早早发文,声称:

“台湾问题是中美关系中最重要的问题。处理好了,两国关系就能保持总体稳定。处理不好,两国就会碰撞甚至冲突,将整个中美关系推向十分危险的境地。‘台独’与台海和平水火不容,维护台海和平稳定是中美双方最大公约数,美方务必慎之又慎处理台湾问题。”

很显然,中共想要不遗余力地向中国群众炫耀:在台湾问题上,中国有着充足的筹码,而特朗普只能低三下四地被习近平“教做人”;长久以来被“苦其心志、劳其筋骨”的中国无产阶级也因此应该在这统一“大任”的新进展面前骄傲地挺起胸膛。

从最新海军宣传片《向大洋》到国民党主席郑丽文访华,中共在过去的一段时间内一直都在加大其宣传力度,对统一台湾的议题大肆声张。习特会上中共关于台湾的作秀本身乃是这一宣传运动最新的一个体现。那么,是什么使得中共近期在台湾问题上如此自信,而中共又想借此达成什么?

作为革命马克思主义者,我们要主要关注的绝不是这些政治作秀的表象。因此,若是想要透彻的理解这一系列现象,我们首先还是需要回到其背后的根本,也就是近期中美帝国主义矛盾本身。

伊朗战争与美国力量的相对衰落

我们过去的分析不断强调,美帝国主义的相对衰落是决定近日世界格局与帝国主义冲突最关键的因素之一。我们在这里所说的“衰落”是什么意思?美帝的相对衰落不意味着它已经不再是世界上最强大的国家,更不意味着它会拱手让出自己的帝国主义利益。相反,它会变得更加反复无常,并会为了维护自身利益,愈加需要对其对手发起或直接、或间接的挑战,带来更多暴力、混乱、与野蛮。

伊朗战争就是这样一场“鲁莽的赌博”,并发展成了“美帝国主义的重大战略失败”,因为美国未能实现其既定目标:迫使伊朗放弃核武计划、终结伊朗的地区影响力,并实现政权更迭。即使在数周战争之后,美国仍无法确保这些目标;与此同时,能源价格上涨、防空系统被消耗、国内政治反弹,都削弱了特朗普在国内外的地位。与特朗普的如意算盘相反,这一仗彻底揭露了美帝国主义的外强中干:美帝期待的是屈服,结果却成了它打不起的消耗战。

因此,我们看到,美国权力的相对衰落表现为三种形式。第一是军事上的,即使美国仍然有能力对伊朗发动大规模导弹打击,并进行全球舰队部署,这证明美国军事力量依然巨大,但正如我们上文所说,它已不能继续可靠地产生华盛顿想要的政治结果。第二是经济上的,伊朗战争越来越多地反弹到世界市场之中,表现为油价上涨(高于50%)以及通货膨胀(美元在四月高达3.8%),而众多陷入能源危机前景的国家不得不将目光转向中国发达的新能源技术和稳定投资。第三是外交上的,特朗普访华表明,华盛顿即便把中国视为主要竞争对手,也必须在伊朗和贸易问题上寻求中国合作。一个霸权国家若必须请求其竞争对手来稳定其自身战争所造成的后果,那么它仍然强大,但其权力已不再具有旧意义上的霸权。

为了理解这一点,让我们回顾一下列宁的帝国主义理论。在《帝国主义是资本主义的最高阶段》中,列宁并不把帝国主义仅仅局限为为对外侵略的现象本身。对于马克思主义者来说,帝国主义根本上是资本主义的一个阶段,其特征是垄断、金融资本、资本输出,以及大国之间为瓜分和重新瓜分世界而进行的斗争。竞争转化为垄断,是现代资本主义的核心现象之一;金融资本则是在垄断条件下银行资本与工业资本的融合。

固然帝国主义会以包括政策和战争在内的各种方式表现出来,但是归根结底,战争是政治以另一种形式的延申,而政治则是经济的集中表现。一切对于中美帝国主义冲突的分析,包括对中共对台湾真实意图的分析,都应该基于这一客观而又具体的方法论之上。

武统、胡萝卜、与大棒

那么,近期中国对台湾种种表态与举措的真正目的是什么?这是否意味着台海战争的前景迫在眉睫?

当然,正如我们上文解释的,其中是存在帝国主义竞争的因素。中美当前是最强大的帝国主义列强,也是最直接的对手,而台湾则是中美双方博弈中最引人注目的一颗棋子。中美帝国对台湾的任何动作,都可以被双方用来对对方表态和施压,并吹嘘为自己之于对方的又一胜利。

那么,这是否意味着,中美帝国的对抗最终一定需要表现为某一方对台湾字面意义上的彻底征服呢?我们认为是否定的。虽然针对台湾在外交和媒体攻势上的争夺十分引人注目,但是中帝与美帝帝国主义竞争的擂台却远不止于台湾。美帝相对衰落的一个根本体现,乃是其争夺外部市场,并以此施加其政治影响力的手段,正在被中国严重的威胁。

就比如,在拉丁美洲,中资已经渗渗透进了社会和经济运转的方方面面,而在东盟甚至是欧洲国家之中,其统治阶级也难以抵挡中国投资的诱惑。中国在经济方面有利于美国的杠杆也正在撬动这些地区的政治。阿根廷的米莱虽然与特朗普“亲密无间”,但仍然在贸易与矿产问题上与中帝眉来眼去;向来顺从美国的英国也开始与中国修复关系来稍微平衡于美国。

因此,虽然中国在海外的军事行动相较于美国来说屈指可数,但却有强大的经济影响力。相比之下,早已产业空心化的美国对其想要拉拢的外国资产阶级来说,早已没有了诱人的胡萝卜,只剩下军事干预的大棒。但是,伊朗战争中美军的颓势,似乎标志着美帝的大棒也正在和其胡萝卜一样,变成空心的了。

宣传短片《向大洋》中得到了很好的体现,该片炫耀中国海军舰艇方面的军事成就,并把海军发展和台湾问题绑定在了一起。

因此,美帝近期的失利给了中帝前所未有的底气。中共必然想要借此耀武扬威:对于其邻国,中共有必要体现,中共不仅有胡萝卜,也有大棒——也就是中共动用强大军事力量的能力。这一点在最近发布的宣传短片《向大洋》中得到了很好的体现,该片炫耀中国海军舰艇方面的军事成就,并把海军发展和台湾问题绑定在了一起。

但是,拥有大棒,不意味着就一定需要真的动用这根大棒。对于中共来说,在台湾和美帝的问题上,与其真的动武,继续施加其经济杠杆在未来的一定时间内肯定是更加有效,也是更加稳妥的选项。

中国民族主义

那么,中共这一系列宣传造势的真实目的是什么呢?对中共和中国资产阶级来说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煽动民族主义。通过把征服台湾呈现为一项神圣的民族事业,中国统治阶级能够把群众的愤怒从资本主义、不平等、压迫、失业和剥削等问题上转移开来。

民族主义一直以来都是中共最青睐的维持其统治并安抚无产阶级的手段。在10年代的经济上升期、以及疫情初期之中,中共不断向无产阶级强化“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概念,并通过对比中国和美西方的发展,试图强化中国无产阶级对中帝国主义以及中共统治的认同。不得不说,这一举措在当时是相当成功的。

然而,自从疫情以来,中国的资本主义危机被彻底地暴露了出来,而中国劳苦大众则是最深受其苦的。在经历了疫情后期的各种乱象、经济持续疲软、以及生活质量的持续下降之后,相当一部分的中国群众早已对民族主义叙事——以及中共统治本身——失去了信心。中共无法消灭中国帝国主义愈发深重的矛盾与危机,而此时群众的普遍不满情绪则是相当危险的。而美帝近期史无前例的战略失利,则使得中共以为它可以复刻疫情前依托排外的民族主义情绪所带来的公众信任。

而在中共的众多民族主义叙事之中,台湾问题又是中共最有力且最有效的工具。从这个意义上说,反台湾的民族主义成为欺骗、迷惑中国工人的工具:政府鼓励他们把台湾视为一个叛乱省份,或一个被外国操纵的敌人。而在美帝如此耀武扬威、咄咄逼人(虽然并不成功)的当下,中共便可以再次举起“抵抗外敌”的大旗,呼吁群众暂时忽视眼下的不满与困境。结合中共在几乎同一时间所发表的(相当愚蠢的)反对“境外势力呼吁躺平”的宣传,可以看出中共是相当重视利用美帝近期举动,并指望其能够对群众意识起到(对中共来说)有利的作用的。

关于“统一”

与民族主义相反,我们作为革命马克思主义者主张国际主义。但什么是国际主义?其关键并不是一个国家是否自称社会主义,而是它是否捍卫被压迫民族或独特民族的民主权利,并促进跨民族的工人团结。腐蚀工人的民族主义资产阶级和统治阶级力量利用民族主义来“分裂工人”,削弱阶级斗争。具有阶级觉悟的工人必须清晰地看穿并反对中共的任何帝国主义民族主义宣传,无论是粗暴的沙文主义,还是披着文化、统一或民族权利外衣的更精致形式。因此,我们反对中共对台湾人民民主权利的文攻武吓,同时呼吁中国和台湾工人团结起来,反对台湾资本主义和中国帝国主义。

我们固然反对美帝国主义,但是我们也同样反对中共利用反对美帝情绪来为中国帝国主义辩护。台湾问题正是中共及其拥护者那庸俗的“反帝国主义”论调崩溃的地方。中国看到了美国在伊朗战争中的削弱,并随之在台湾附近部署更多海军舰艇。如果中国试图以武力“统一”台湾,那么这种行动将是一场帝国主义侵略,即使美帝显然也虚伪地利用台湾的(资产阶级)民主和主权议题来服务自身目的。

中共一切所谓“统一”的宣传口号事实上是在忽视这样的一个事实:台湾已经是一个事实上独立的资产阶级国家,拥有自己的法律、武装力量、政治制度。此外,一种独立于中国的台湾身份认同已经通过漫长历史发展出来,以及由于中国沙文主义,尤其是挥舞着它的独裁中共制度,日益加深的疏离。

因此,如果中共通过战争、封锁或军事占领来强加统一,这种行为就不是民主意义上的“民族统一”。它将是吞并;它将把台湾人民的实际意志从属于中国统治阶级的战略需要。为了更广泛地理解“联合”或“统一”的问题,必须作出一个区分:工人民主的联合以无产阶级本身的独立与自由为前提,而帝国主义的吞并本身则是在破坏国际工人阶级的利益与权力。以武力或占领强加的“统一”毫无疑问是帝国主义行径,而马克思主义者和广大无产阶级不应该对这种行径给予一丝一毫的支持。

只有社会主义才能消灭帝国主义

同时,革命马克思主义立场也必须拒绝另一种幻想:即美帝国主义是台湾解放的保障者。美国对“民主”和“人权”的援引,并不是出于对台湾工人的关心,而是为了把台湾作为对抗中国的杠杆。对于美国来说,台湾首先是在地理、经济,尤其是军事上围堵中国的战略手段——这个国家是否存在民主与民生对于美帝国主义来说无关紧要。特朗普访华的背景也证实了这一点:台湾统治阶级对于自己何去何从没有任何话语权,台湾的政策与主权不过是中美更大谈判中的一个筹码。

我们绝不可以在击败台湾和美帝统治阶级的任务上指望中帝国主义者,这一任务只有台湾和美国的革命者以及无产阶级才可以完成。而对于中国的马克思主义者们来说,我们也必须清晰自己的立场和任务。这就意味着在当下,我们必须指明:中共的对台政策不会对中国的无产阶级带来一丝一毫的利益。中共强调“统一”,但这一口号实则统一起来的是中国统治阶级的集体利益,使得他们可以肆无忌惮地剥削、镇压中国无产阶级;而假如未来台海发生武力升级,事实上受益的也只会是那些官僚权贵,而无产阶级能够收获的也只有苦难与死亡。对于中国的无产阶级来说,中国帝国主义始终是他们自身最大的敌人,而打倒这一敌人也是我们最重要的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