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中国法院于九月份突然宣布放弃缴交社保的合同无效。这一迫使工人们缴交社保的行为一度引发众怒。这项举动实际上是中国政府试图化解财政危机的手法之一。
那么,中国政府的财政情况到底如何?未来国家还会实行什么样的政策?本文将对这些问题基于可获取的数据进行马克思主义的分析。
经济成长放缓,财政入不敷出
根据历年财政部的《财政收支情况》报告,我们可以得知:中国政府入不敷出的情况正进一步加深。
自疫情危机以来,世界经济不景气,中国经济增长也逐渐降速,不过比同西方老牌资本主义国家的现况相比增长较快。19年至24年,GDP总计增长约36.8%,从98.6万亿涨至134.9万亿,年增长率维持在5%左右。同一个五年内,全国财政总收入增长仅为3.5%(从27.8万亿增至28.8万亿)。但对比之下,政府支出累积增长17%(增长至2024年的38.9万亿)。
这导致了政府财政缺口年年高升,收入支出比从2019年的85%降低至2024年的75%。

按照目前收入支出比降低的趋势,仅是维持现状都非常困难。然而,在接下来的《十五五规划建议》中,中国政府更明确表明在接下来的五年要振兴国内消费、独立发展被美帝垄断的关键科技、明显提升基本公共服务水平。在资本主义的框架下要达到这些,就离不开进一步增大政府在各个方面的支出,也就意味着财政入不敷出的情况也无法逆转。
那么,中共最急迫需要在哪些地方继续提高支出的呢?
政府会提高哪些支出?
中美竞争
随着中美竞争激化,中国必须巩固和提升自己的各项实力,包括经济和军事等方面,来捍卫自己在世界资本主义市场内的利益。
经济上,透过提高高新科技来提高竞争力是政府会维持的核心支出方向。对比2019年和2024年,科学技术(+21.0%)和教育支出(+23.3%)的总计增长则保持了高位。
为了摆脱对美国农产品的依赖,中国政府的农业投资也大大提升。同期,农业和水利支出也各增加了31.8%和39.0%。
军事作为政治经济的辅助手段也不会被中帝忽视。在2019年到2025年的六年间,一般公共预算安排国防支出总计增长49.5%。
在下一个五年,中国和美国的帝国主义冲突只会加剧。如列宁在《帝国主义》一书内所言,当今的世界市场已经达到饱和,大国之间不可避免地需要重新瓜分。中共党国当然也不会降低这些方面的支出。
振兴消费
十五五规划中,通过振兴国内消费来稳定国内市场、减少对世界市场的依赖,被列为未来发展的重要一环。如何提高工人阶级的实际消费能力也因此成为一大问题。
在资本主义下,这该怎么达成呢?一种方法是通过央行向各大银行贷款,并且降低利率、降低信用门槛,使得群众能贷款出更多的钱来消费,是一种非常有可能的措施。这也是中国政府近年来已经在做的:贷款市场报价利率从2019年的4.3%减至2025年的3%。
另一种方法是向群众直接发钱。如育儿补贴这样的直接支持政策,虽然实际效果微乎其微,但发的数额和范围增大。
此外, 减少群众花在生活成本上的消费,譬如降低通勤车费,也可以间接地提高工人阶级的消费能力。生活成本上,中国政府最能控制的就是基建(交通、水电煤)。因此,已经降低过的基建支出可能恢复到先前的支出水准。
养老金
同时,中国长期的社会问题也在近期加深,尤其是人口结构问题。人口从2021年开始加速老龄化,使得社会保障支出大大增加,其中主要是养老金。
在一般公共预算中,社保支出增长远超GDP增幅,从2019年的2.93万亿涨至2024年的4.21万亿(+43.7%)。

中国早已不是落后国家,平均寿命随着国家的巨大发展而延长,养老金也不可能停止或减缓成长。但年轻人则由于资本主义下生活成本和其他压力下越发不愿意生育子女,国家未来能如何支撑照顾退休人民也是越来越大的问题。
紧缩试水引众怒
这么多支出变大,中共是否有尝试过抑制、控制一下呢?事实上,中国政府并不是没有尝试过紧缩政策。他们的第一板斧砍在基建上,而第二板斧则砍在社保上。在两次的尝试中,群愤都使得统治阶级有所忌惮。
第一板斧中, 过去五年(2019年–2024年)政府支出基建(包括建设和维护花费)上的累计支出大大降低。
举例来说, 交通运输支出为远低于同期GDP增速的增幅2%,早已追不上同期的GDP增速,属于实际上的减少支出。
在城乡社区上,总支出减少了12.6%,其中公共设施的支出降幅为15%。政府基建支出减少,逼迫基础设施行业的国企自负盈亏,而后者只能直接涨价,维持其财务稳定。因此,2023年来,煤气价格普遍上涨5-10%;2024年水价十余年来首次上涨,广州涨幅34%;2024年中,部分高铁线路价格上涨,一般人乘坐的二等座价格上涨接近20%。
然而,过去数十年来,劳苦大众的生活稳定很大程度上是依赖于基建费用的长期极低价,因此即使是小幅涨价,也引发了显著的群众不满。在11月5日的山西,生活成本的上涨甚至引发了数百人参与的一场小型群众运动。
第二板斧中, 在分开计算的社会保障基金上,赤字也是年年上涨。排除占据社保基金的总收入二成左右的财政补贴,实际的保险金结余为负。2024年社保赤字为1.2万亿(支出10.5万亿,排除财政补贴的收入为9.3万亿),并预期会继续增大。

根据社科院发布的《中国养老金精算报告2019-2050》,即使包括政府补贴在内计算,累计社保结余将于2035年耗尽,这将严重影响社会稳定。
因此,为了延迟养老金危机的爆发,中国政府两次尝试紧缩。第一次是2024年人大宣布渐进式延迟法定退休年龄,第二次则是法院强制群众缴交高昂的社保费用。但每一次都在互联网上引发了滔天的舆论反对。
总之,任何试图控制或紧缩的尝试都可能会遭到工人阶级的剧烈反抗,但要维持中国资本主义的运作和竞争力,公共支出就必须要提升。也因此中国国家的支出在近年来只能也只会不断攀升。
收入从哪里来?提高收入有多难?
未来,政府在所有方面都需要增大支出。如果“开源节流”中的“节流”变得不可能,那是否有办法“开源”呢?
中国政府的一般公共预算,主要由三项构成:第一项是十余项主要税收;第二项是目前占据支柱地位的中国有土地出让;第三项是异军突起的国有资本收益,在近年占据更大的份额。
让我们一个个观察这几项收入来源是否能够解决问题。
税收端无处下手,增长缓慢
任何国家最直接的收入来源自然是税收。然而在当今的中国,无论对工人还是资本家,要加征税都不是容易的事。
向工人阶级加征税不仅有可能引发民怨,也同时会降低工人群众的消费能力和意愿,反而加深了低消费的危机。这也就是为什么近年来一般工人阶级所缴纳的税率没有显著上升。譬如从2019年到2024年,个人所得税增幅40.7%,全国平均工资增幅则为34%,虽然高于工资涨幅,但没有差太多。政府仍然致力于促进消费增长,并从中征税,2024年各项消费税已经占据主要税收的五分之一。

但另一方面,对陷入困境的资产阶级,政府也不能施压过多。随着小企业大量破产,国家就越发依赖由巨型企业带领的经济增长。十五五年规划目标之一是企业能持续盈利、稳定就业市场,在资本主义之下对企业增税则会进一步导致利润率和投资的下降。因此此路同样不通。从2019年到2024年,国内增值税总计增幅仅为6.4%,企业所得税总计增幅仅有7.5%,远远低于整个经济的成长。
也因此,税收的角色历年逐渐下降。从2019年到2024年,税收占一般公共预算的比例从83%下降80%, 而非税收收入则从17%增加到20%。
大幅提高征税行不通,中共党国只能看着税收一年不如一年,那有没有别的方法呢?
基建卖地行不通,国企出场
过去政府收入很大部分也依靠着房地产市场和土地变卖赚取收益,但随着2021年以来房地产的泡沫已被戳破,导致整体经济数年下行,依靠土地变卖来赚钱的老习惯这已经不可持续。
取而代之的是政府推行企业国进民退,使得国有资本收益在政府收入占比上变得更加重要,例如过去五年国有资本经营预算收入增长了41%;同期,主要反映国有土地权出让收入的全国政府性基金收入则降低了26%。同时侧面来看,卖地收入降低的同时,非税收入却依然在大幅增长。再考虑到国进民退的各项政策,这就说明非税收入中主要的增长源是国有资产收益。
国资要提高收入除了加强本身的利润率外,就是运用其资产从事具有风险的金融投资。近期的一例,就是在湖北、黑龙江出现的政府使用国有资产进行金融投机来还自身债务的“三资三化”运动,这也将这些国资的财务置于金融市场的无序波动之下:市场一有不顺它们就会遭殃。
但总体而言,无论如何国资收益仍然远远补不上政府支出的增长。
债务的定时炸弹
在收入停滞不前的情况下,中国政府企图全方位地提高政府支出,就只有一条出路:借贷。
从19年到24年间,中国总政府债务从38.1万亿元飙升至92.6万亿元,五年内足足上涨了143%。光是债务付息支出就增加了54%,从8338亿元来到12877亿元。考虑到上文内详细列举出中共不管在开源还是节流层面上面对的种种困难,未来债务的增长速度只会更高。
就国际信誉而言,中国经济依托强劲的制造业、快速发展的科技实力以及在全球贸易体系中不可或缺的地位,整体状况显然优于当前陷入严重泡沫风险的美国,或因债务问题而屡现政治动荡的欧洲。就近期而言,中国政府若选择进一步扩大借贷规模,预计仍不致面临重大阻碍。但是随着债务不断累积,借贷的成本和风险也会不断提高——最终导致借钱越多、债务风险越高,却不得不更多借钱,可谓是“债务的死亡螺旋“。
归根究底,西方资本主义现在面临的债务窘境,终究会是中国资本主义的未来。但是有借毕竟就要有还。高筑的债台永远有倒塌的一天。
现在中国还有本钱透过举债来掩盖生产过剩危机的政经后果,借此购买了大型阶级斗争的哑火。但未来债台危楼将倾之时,党国作为捍卫中国资本主义的主力,就不可避免的遇到如托洛茨基所言:要么破坏经济平衡来重建社会平衡(即加速凯恩斯主义政策来避免工人反弹),要么破坏社会平衡来重建经济平衡(让工人阶级为资本主义危机买单,如紧缩政策)。
无论如何,大型的阶级斗争迟早都要发生。
风雨中的孤岛
我们在此提醒读者,上述本文对中国政府财政作出的分析都是在一个重要假设下作出的:如果世界资本主义在接下来几年内没有经历过某种巨大崩盘。就算在这个假设下中国也会逐步进入所有资本主义国家不可避免的困境,不管党国机器如何强大。
但从全球情势的观点看来,世界资本主义难逃一难。现在美国正在进入一场以AI产业为核心的巨大泡沫。国际资本主义的谋士们无不看得胆战心惊。国际货币基金于今年十月发表的《全球金融稳定报告》中清楚表明:“金融稳定风险居高不下。估值模型表明,风险资产价格远高于基本面水平,这增加了价格大幅调整的风险”。资产阶级经济学法们所谓的“大幅调整”指的正是经济崩盘。
中共虽能对本国的资本主义市场体系实施高度干预,但对美国及西方的市场却无能为力。未来数年,海外爆发某种形式的经济危机的可能性极高,而且几乎无可避免。一旦危机爆发,其对与世界资本主义已“断了骨头、连着筋”的中国所造成冲击绝不会轻微,而中共此前制订的任何经济规划也势必难以按既定初衷推进。但具体影响为何程度几何,这样的算术问题则需要发生时才能一窥,任谁也无法夸口预言。
中国的收支政策的背后,是摸着石头过激流的中共党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