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份政治的破产

2024年底,特朗普胜过卡玛拉·哈里斯,正式再次当选总统。民主党在本届选举创下了自1988年以来最差的表现。由于特朗普本身受到很多种族主义和性别歧视的指控,且上一次大选也是赢过了女性候选人希拉里,民主党和一些自由派知识分子们再次祭出身份政治大旗哭天喊地道:‘‘意识落后的美国群众宁愿让特朗普这样的人再次胜选,也不愿意有一个女总统’’。很多人把这看作是‘‘觉醒(woke)主义的死亡’’。

但特朗普胜选的原因难道真的是因为美国群众不愿意有一位非裔/印度裔女总统吗?[1] 还是由于对于建制派尤其是民主党深深的憎恶?本文将对这个问题从马克思主义的角度进行分析,以解释何为身份政治, 谁在经年地推销它,为什么目前它在全世界都遭到憎恶,以及这究竟体现了群众的什么意识?

什么是身份政治

自20世纪60年代左右开始,身份政治在西方社会与“后现代主义”哲学的兴起共同发展了起来。后现代主义认为概念、思想乃至语言本身都是主观且任意的“建构”并具有压迫性,不存在客观真理,唯一的真理存在于个体经验。因此,身份政治的哲学内核即是纯粹主观的个人主义,即唯心主义。它假定只有来自受压迫群体的个体才有能力理解——或有权代表——该受压迫群体。任何由受压迫群体成员提出的种族主义、性别歧视等指控都必须被自动接受。如果任何人拒绝这种指控,那么拒绝本身就自动成为一种压迫行为。

简单来说,身份政治认为人们可以且必须基于种族、性别、民族、宗教、性取向或文化背景等特定身份,结成跨阶级的社会政治阵线。在这一框架内,一个人的经济阶层被视为一种身份认同形式,而非社会内部的根本分歧。与此同时,例如,女老板与女员工之间、或黑人雇主与其雇员之间的阶级对立,都被掩盖甚至被指责为次要的。从行动上来说,它通常指的是通过配额、语言变化和提高意识等手段,在身份政治基础上,打击种族主义和性别歧视等形式的压迫。比如通过推动企业高层“多样性”,让更多女性进入公司董事会,或者选取一个黑人总统等等。但实际上,这只是表面上为少数群体赢得了“代表权”——基于自身特定身份获得特权地位,却未能解决社会上更广泛的压迫和不平等问题。

身份政治的兴起

身份政治兴起的时间点也并非偶然:由于改良派和斯大林主义领导人的背叛,6、70年代的一系列群众运动接连失败。[2]在这种背景下,左翼知识分子对社会党和共产党感到失望,但他们的反应不是与斯大林主义和改良主义决裂并重回列宁主义,而是彻底背离了马克思主义和革命的思想,并在所谓“解放”运动中,基于身份认同(针对黑人、女性、LGBT群体等)的立场,挟持了很多本身出于阶级立场的运动。他们并不在意资本主义是种族、性别等具体压迫的基础,也不认为结束压迫的方式是团结工人阶级推翻资本主义。

由于改良派和斯大林主义领导人的背叛,6、70 年代的一系列群众运动接连失败。// 图片来源: 公共领域

而这也被以美帝国主义为首的统治阶级所推崇利用,以身份政治抵御革命思想,并在他们试图分裂工人阶级和误导阶级意识的过程中提供了极大的帮助。到20世纪90年代和21世纪,这一现象逐渐成为了主流,以至于它基本是西方资本主义社会的官方意识形态。就算在真正反对种族主义和性别歧视的群众运动兴起之时,例如“黑人的命也是命”(Black lives Matter)和 MeToo运动,这些运动也很快被自由派和大企业强行劫持,并悄然被身份政治误导削弱。

身份政治的谎言及危害

以女权主义为例,身份政治认为争取女性解放与工人阶级解放的斗争相是分离的,需要通过反抗男性或者用女性替代男性的社会地位来获得女性的解放。但上层女性真的能帮助解放女性劳苦大众吗?

英国历史上第一位女首相玛格丽特·撒切尔在任期间大幅度削减了公共服务并且将负担推往家庭,在大多数的情况下,受害的是女性:超过一半以上的英国女工被剥夺了本应拥有的生育补助、有薪产假与较短的工时,而托儿服务的公共开支则降到西欧最低的水平; 意大利历史上第一位女总统梅洛尼,允许反堕胎组织进入提供堕胎服务的公共诊所和咨询中心,并大幅削减针对预防暴力侵害妇女行为的资金投入;而中国以‘‘女强人’’自称的董明珠,也被曝出严格规定女员工的工作发型(如要求长发盘起或留齐耳短发),并经常不分男女地强制员工深夜加班,所有违反制度的行为都将面临无情的惩处甚至开除。

这样的例子数不胜数。由此可见,阶级联合是身份政治的核心谎言之一。而我们要说,不存在跨阶级的反压迫联合,正如更具权势的女性并不会为真正的劳动女性解放而奋斗。

身份政治的错误主张甚至会破坏工人阶级的斗争。比如2018年3月8日西班牙的妇女运动,该运动吸引了530万人(包括男性和女性)响应罢工号召,数十万人在西班牙各地参与示威游行。这场声势浩大的动员活动打着女权主义的旗号,但根本上实际反映了西班牙社会积聚的巨大不满,例如,同期举行大规模示威游行的退休人员也表达了他们的不满。然而,核心问题尤其与妇女受压迫有关:工资差距、妇女在家庭、工作场所、教育中遭受的暴力和骚扰、家务负担等等。

然而,这场运动的女权主义领导者却要求示威活动中只能有女性参与的纠察队和单独的女性专属区域,并且只允许使用紫色旗帜。罢工应该只由女性参与,而男性则代替她们上班——也就是说,充当工贼! 这将严重限制3月8日运动的范围,并使总罢工完全不可能。这完全违背了运动的利益,清楚地反映了资产阶级和小资产阶级身份政治的狭隘视野、反动和分裂性,她们所代表的思想流派和明确的意识形态,不仅从根本上反对马克思主义,而且从本质上反对女性解放斗争本身的利益。

革命马克思主义者从不拖泥带水,我们明确反对身份政治,这是分化误导工人阶级的资产阶级反动意识形态

诚然,在资本主义下,对于女性,性少数群体及少数族裔的压迫是真实存在的,作为马克思主义者,我们也百分之百支持受压迫群体的彻底解放,且对此绝无丝毫犹豫或含糊。受压迫群体的解放问题绝非次要问题:认为它们对“纯粹的”阶级斗争是干扰或累赘,并将争取这些群体解放的斗争推迟到社会主义胜利之后的想法,是完全错误,是对革命马克思主义的恶意歪曲。 我们必须在各个层面反对压迫,不仅要言辞激烈,更要付诸行动。革命马克思主义者坚决反对各色压迫,但我们坚持唯有阶级斗争才是解放各类受压迫群体的根本可行方法。

为什么说身份政治破产了

这么好用的反动工具也有其不管用的一天。今日,越来越多劳苦大众不再相信这一套虚伪叙事,而更多的激进情绪正通过阶级斗争体现出来。关于身份政治破产的最好例子之一,就是特朗普2024年的胜选。

关于身份政治破产的最好例子之一,就是特朗普2024 年的胜选。// 图片来源: 公共领域

要理解一位公开表达种族歧视、性别歧视的候选人如何成功赢过了卡玛拉·哈里斯这个问题,其实只需要去分析一下两者的票型 [3]就能够略知一二:在2024年的选举中,特朗普赢得了白人女性(53%)和拉丁裔男性(54%)的多数选票,并且与2020年的选举结果相比,在黑人选民中也获得了显著支持。考虑到特朗普一直以来对于女性和少数族裔的态度,这个数字一下子就重创了身份政治的说辞。除此外,特朗普赢得了大多数收入在5万美元以下的选民,身为少数族裔女性的哈里斯却在年收入超过10万美元的选民中表现优于她的白人亿万富翁对手。

这样一对比,我们就能得出一个结论:民主党一直以来赖以生存的身份政治之所以崩塌,是因为群众中蔓延着一种更深层的、反建制的阶级愤怒,超越了单一身份议题。

这毫不令人惊讶或“奇怪”。特朗普当时的竞选纲领对工人阶级的吸引力是有其物质基础的。自20世纪80年代初以来,美国工人阶级的实际工资不变或下降 [4],尤其是随着工作外包到其他国家。在大选中,特朗普承诺降低通货膨胀和利率,将高薪工作带回美国,并结束乌克兰和加沙的战争。就连对他反移民政策的支持,也以高度扭曲的方式反映出阶级愤怒——他们对缺乏体面工作、上学、住房等感到不满,而特朗普当然将责任归咎于移民。

而在另一方面,民主党以及所谓的‘‘左派’’,始终倾向于身份政治并忽视工人阶级——无论是黑人还是白人、男性还是女性、异性恋者还是同性恋者——所面临的实际问题。事实上,尽管多年来民主党一直叫嚣所谓的平等,黑人财富与白人平均财富的平均比例从未超过1992年的21.6%。[5] 1998年黑人的白人财富占比约为白人中位数的六分之一,但在2007年至2009年持续的大衰退之后,美国的黑白人贫富差距急剧增加,并进一步远离了这一情形。在别的西方国家中,情况也是类似的。这些严峻的统计数据反映出资本主义下的不平等与压迫是无法以多元配额等方式解决。

同时,在拜登政府任期中,拜登对以色列袭击加沙的“坚定”支持为他赢得了“种族灭绝乔”的称号。群众们清晰地看见并体会到,他的“民主”政府公然压制集会权,全国有数百名学生因和平抗议声援巴勒斯坦而惨遭殴打,3200人被捕。拜登曾发誓要成为“美国历史上最支持工会的总统”,然而他却压制了铁路工人的罢工权。他承诺结束特朗普第一任期的驱逐政策,但最终驱逐的无证移民比他的前任还要多。

正是民主党的虚伪,把群众推向了反建制的方向。与此同时,所谓的“左派”由于缺乏坚定的阶级立场,不相信工人阶级的力量,只会永远重复所谓政治正确的陈词滥调,比如伯尼·桑德斯,在获得大量群众支持之后却转向为希拉里这样的建制派站台,而不是为受压迫阶层而战,这只会让他们在工人阶级的眼中失去信誉。

因此,在缺乏明确的基于阶级的替代方案的情况下,像唐纳德·特朗普这样的右翼煽动家就有机会利用数百万人累积的阶级愤怒——他们认为华盛顿的自由派当权者忽视了他们,而特朗普却是唯一一个在竞选演讲中声称捍卫工人阶级的利益的人。虽然我们知道特朗普的本质是一个资产阶级政客,他在演讲中说的话也都是一些煽动性的空话,但显而易见的是,长久被忽视的工人阶级在特朗普这里短暂地找到了长期以来对于建制派的仇恨的出口

以色列对巴勒斯坦的种族灭绝也加速了身份政治的破产。身份政治长期以来经常被用为攻击左派领导人的武器,比如在2019年,杰里米·科尔宾(Jeremy Corbyn)在一场声势浩大的左翼群众运动的推动下成为工党领袖。但在关键时刻,议会工党的右翼领导层因为科尔宾曾公开支持巴勒斯坦人并批评以色列政府的种种行径,便以所谓的反犹主义为由攻击他。他立即退缩了,这使得工党右翼得以转入攻势,驱逐包括科尔宾本人在内的左翼,并从上到下对党内进行了清洗。而在2023年起以色列明目张胆地对巴勒斯坦人民犯下种族屠杀罪行后,很多群众非常直观地经历了自己的资产阶级政府如何把反犹的帽子扣在那些支持巴勒斯坦的活动家、学生头上,支持在加沙的种族灭绝,而这也让他们更加仇恨身份政治。

右翼民粹的短暂抬头和衰落

自然,在特朗普政府从2024年执政到今日的这段时间里,我们看到这位公开的右翼民粹主义者和之前的自由派,其实是同一枚资本主义建制硬币的正反面。

乌克兰战争还在继续,以色列对于加沙的种族灭绝并没有停止,甚至还进一步把黎巴嫩、伊朗卷入了战争之中,而美国挣扎着要从这一局势中脱身,它和伊朗的战争把全世界的经济都至于更深的危机之中。美国对于委内瑞拉总统马杜罗的绑架行动,以及对于古巴的步步紧逼,都把国际法放在明面上侮辱,进一步暴露出了美帝国主义的虚伪和霸道。

群众大规模拒绝身份政治,并不意味着他们就对种族主义政治高度支持。特朗普的反移民举动甚至激起了更深的愤怒。这也反映在了2026年初反对ICE(美国移民及海关执法局)的明尼阿波利斯的总罢工之中。在明尼阿波利斯,成千上万的普通群众自发地组织起来去阻止这些突袭移民的反动行动。

特朗普的支持率在去年年底大幅下降。现在,大多数美国公民都赞成彻底解散美国移民及海关执法局(ICE)。参与罢工和反对移民执法局(ICE)的很多人中可能曾在选举中投票支持特朗普,他们中的一些人甚至可能赞同移民及海关执法局(ICE)遣返罪犯等做法。但显然,当全副武装、蒙面执法的移民执法局(ICE)特工闯入你的社区,带走那些没有犯罪的邻居和同事时,情况就截然不同了。

特朗普在国内和国际上采取的任何行动都在引发越来越大的反弹,并带来他本人和美国帝国主义都始料未及的后果。在2024年特朗普以一种扭曲和反动的方式,利用了工人阶级对建制派的愤怒情绪而胜选,但在当下,特朗普已经证明了他无法让美国再次伟大,无法为民众提供高薪工作。受到伊朗战争的影响,美国汽油平均价格飙升,紧随其后的还可能有生活用品价格的升高。爱泼斯坦档案的曝光也加剧了统治阶级的信誉危机,同时也损害了特朗普及其亲信的声誉,甚至影响到特朗普的支持者。

特朗普的反移民举动甚至激起了更深的愤怒。这也反映在了2026 年初反对ICE(美国移民及海关执法局)的明尼阿波利斯的总罢工之中。// 图片来源: 公共领域

因此,人们的意识正在发生巨大的转变。群众对他虚伪的承诺感到失望、愤怒,舆论风向也在急剧转变。我们也看到了其他种种激进化的迹象、潜在的左倾化趋势,以及阶级斗争的加剧。例如在纽约马姆达尼的当选——他当然并不是一个共产主义者,并没有想要和资本主义决裂。他的当选并不能解决问题,但却可以体现出群众不满特朗普主义之后的左转。

我们也能在其他国家看到相似的发展:英国法拉奇领导的改革党自去年四月以来一直保持民调领先,很有特朗普2024年的影子。但与此同时,当一个名为“你的党”(Your Party)的新左翼政党宣布成立时,短短几天内就有80万人注册加入。扎克·波兰斯基领导的英国绿党的支持率也在不断飙升:而他们获得群众支持的原因归根结底只有一点,就是他们对于消除不平等、谴责亿万富翁的承诺。

这种将焦点转向大胆的左翼反紧缩政治的趋势,无疑与一大批年轻人的诉求不谋而合,他们反对亿万富翁支持的建制派,但也希望用左翼的、对抗建制的替代方案来挑战右翼民粹主义。群众正在努力寻找摆脱危机的出路。他们考验着一个又一个政党领袖,但很快就发现了所有现有组织的缺陷。它们可以迅速崛起,表达群众的愤怒和不满。但与现实的接触最终会导致群众大失所望,使钟摆进一步向相反的方向摆动。这就解释了为什么会出现普遍的政治不稳定:这种不稳定表现在选举方面的剧烈波动上,从左到右,又从右到左。

目前特朗普的衰落,及欧洲右翼民粹代表人物之一匈牙利欧尔班的下台,都无疑指明群众不会长久地被右翼民粹主义所迷惑,尽管他们会走弯路,但他们整体的方向是向左激进的。

唯有阶级战争能消除各色压迫

尽管身份政治已经人人憎恶,但是,我们也不能排除未来资产阶级继续利用身份政治和交叉性理论试图扰乱阶级斗争视听的可能。我们必须从理论上理解身份政治的不可行及其害处,并提出革命性的替代方案。

因此,对于革命共产主义者来说,我们需要的是清晰的理论和社会主义纲领,捍卫马克思主义基本原则,毫不妥协地反对一切敌对阶级思想,为群众的斗争指明一条清晰的道路,而这条道路就是和资本主义作最根本的决裂

剥削和受压迫者的前进道路并非是由特朗普、法拉奇等发动的一场反动的战争,也不是小资产阶级所倡导的留存在资本主义体系中的身份政治和多元化,而是要推翻所有亿万富翁、银行家及其腐朽制度的阶级斗争。

马克思主义者反对一切歧视和压迫,这些歧视和压迫是资本主义所继承、加强或创造的,而敌对阶级意识形态的身份政治只会分裂工人阶级。真正结束压迫的唯一方法就是团结各个背景的工人阶级,反对整个资本主义制度,推翻它,并以社会主义生产计划取而代之,以满足社会上每个人的需求。只有这样,偏见和压迫的物质基础才会被消除。

参考文献:

  1. Rogers, Katie. “美国何时才能迎来第一位女总统?纽约时报中文网. 2024年11月8日. https://cn.nytimes.com/usa/20241108/harris-woman-president/.
  2. Gliniecki, Ben. “Strikes and Industrial Militancy in the 1970s.” The Communist, March 10, 2023. https://communist.red/strikes-industrial-militancy-1970s/.
  3. CNN. “2024 Election Exit Polls: National Results — General Election, President.” CNN. Accessed July 22, 2026. https://edition.cnn.com/election/2024/exit-polls/national-results/general/president/0.
  4. Mishel, Lawrence, Elise Gould, and Josh Bivens. “Wage Stagnation in Nine Charts.” Economic Policy Institute. January 6, 2015. https://www.epi.org/publication/charting-wage-stagnation/.
  5. Hanks, Angela, Danyelle Solomon, and Christian E. Weller. “Systematic Inequality: How America’s Structural Racism Helped Create the Black-White Wealth Gap.” Center for American Progress. February 21, 2018. https://www.americanprogress.org/article/systematic-inequality/.

唯有阶级斗争推翻资本主义才能彻底终结一切压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