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除了伊朗战争对全球造成的剧烈震荡外，前世界也在担忧着另一颗经济未爆弹：主要在西方金融市场酝酿的AI泡沫。世界货币基金和英格兰银行等组织自去年以来纷纷警告其危险。与此同时，自2024年以来，西方金融市场开始传出某些“影子银行”，即非正式银行但以提供信贷为营业模式的企业开始出现危机，规模高达三千万亿。某些如此的企业突然倒塌，而摩根大通执行长Jamie Diamond也警告这些案例如同“蟑螂”：有一必有二。
从西方开始爆发新一轮金融崩盘已经成为巨大可能，而马克思主义者也有必要学习、分析这种发展的重要先例：1929年的华尔街股灾。当时几乎一夜之间，数百万人的命运便被市场那只所谓“看不见的手”无情地推向深渊。
“黄金的二十年代”
为这场史诗级股灾铺路的历史时期是称为“黄金的二十年代”的十九世纪二十年代。
当时的美国已经成长为世界头号工业强国。1900年至1929年间，美国财富总额从860亿美元增长到3610亿美元，工业生产率在许多行业提高了40%-50%。
在这个空前繁荣的年代，背后的果实其实是被高度集中在少数人手里：石油、钢铁等行业逐渐被洛克菲勒、卡内基等垄断资本家控制。全国30万家公司中，仅200家公司就控制了近一半资产；最富有的0.1%人口所获得的收入，竟然相当于最贫穷43%人口收入的总和。由于工资增长远远落后于生产率增长，大部分新增财富都转化为资本家的利润。
因此，所谓黄金二十年代，本质上是垄断资本和富豪阶层的黄金时代。
与此同时，金融投机迅速膨胀。虽然工业利润不断增加，但股票价格上涨得更快。也就是说有钱的资本家更倾向于把钱投入能带来更多回报的金融投机而不是实业。1924至1929年间，股票价格上涨了三倍，远远超过企业实际盈利能力的增长。大量资本不再流向生产，而是流向证券市场。尤其是“保证金购买”（margin buying）的普及，使投资者只需支付少量本金便能借钱购买股票，这意味着“虚拟资本”（fictitious capital）的大规模膨胀。股票价格越来越脱离现实利润，整个金融市场开始建立在对未来收益的幻想之上。到1928年，一支股票在一年之内就张10，15，20个点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
但正如购买一辆二手福特汽车不会让福特公司获得收入一样，购买二手股票也不会给企业增加资本。因此，股票市场主要是对未来利润的投机性估值，而不是价值创造过程本身。1924—1929年美国工业利润增长了156%，但工业股票价格却上涨了300%。利润增长远远落后于股价增长，这意味着股票市场已经脱离现实基础，一旦利润增长达到极限，股价就失去了支撑。
而在牛市中，投资者购买意愿和股价上涨形成自我强化的循环，即投资者购买股票是因为价格上涨；而价格上涨又因为投资者购买股票。使得泡沫在这些年之中越吹越大。
虚拟资本
股票究竟为什么会涨、为什么会跌？严格用马克思主义的方法来回答，须分两个层次。第一个层次，是它的价值锚点。一张股票，本质上是对企业未来一部分利润的索取权，而这利润归根到底是工人所创造的剩余价值的一部分。
马克思在《资本论》第三卷中，将此种事物称为虚拟资本，它是把一笔预期收入加以资本化的结果。用最简化的方式表述，一张股票的合理价格，大约等于预期股息除以当时的利息率。由此便得出两个最根本的驱动因素：其一，是企业预期的盈利能力，说到底，就是预期它未来能够榨取多少剩余价值；其二，是利息率，也就是贴现率。预期利润上升，或利息率下降，股价便有了上涨的基础。请注意，这里并没有任何新价值被创造出来，股票不参与生产，它只是一纸对未来剩余价值的索取凭证。
然而仅有这一层还不够。第二个层次，是它在交易所中实际如何波动，而这正是投机的领域。因为股票是一纸可以反复转手的凭证，它的价格还须服从交易所上的供求。当投机者普遍预期利润上升而竞相买入，价格便被抬高；价格一经抬高，又招致更多投机者买入，以图赚取价差。
于是便出现那个脱离现实基础的循环：股价上涨，是因为投机者在买入；投机者买入，是因为股价在上涨。资产阶级经济学家把这种集体冲动称为动物精神或者羊群效应。而保证金交易与杠杆，则如同放大器，把这种自我膨胀推向更高、更远。
两个层次合而观之，结论便清楚了：短期之内，股价可以凭借投机远远飞离其背后真实的剩余价值；然而从长远看，交易所的存亡，终究是实体经济盈利能力的反映。
一旦实体经济因生产过剩、利润率下降而再也支撑不住这一虚高的估值，又恰逢某一触发事件使情绪逆转，这一循环便整部倒放：投机者竞相抛售，是因为价格在下跌；价格下跌，是因为投机者在抛售。但请记住，逆转的根本原因并非恐慌本身，而是其下那个早已被掏空的盈利基础。恐慌不过是把虚拟资本与真实价值之间的那道裂缝，一次性兑现了而已。
再向前推进一步，金融泡沫究竟从何而来？正是从这里而来。当实体经济因生产过剩、利润率过低，资本无处寻得有利可图的出路，这些过剩的资本便掉头涌入股市从事投机。所以泡沫绝非凭空产生，它恰恰是生产过剩的产物。二十年代的美国便是活生生的标本：实业领域早已饱和、利润率被压得极低，于是越来越多的资本转向股市投机，在生产过剩之上又叠加了厚厚一层投机。泡沫与生产过剩，实为同一枚硬币的两面。
生产过剩
在生产领域，资本主义最根本的矛盾正在积累。马克思指出，资本主义生产的目的不是满足需要，而是获取利润。工人创造全部价值，却只能以工资形式拿回其中一部分，因此社会购买力天然落后于生产能力。为了克服这一矛盾，资本主义通常依靠三种办法。
第一是扩张市场，美国此前通过向拉丁美洲和菲律宾等地区扩张实现了这一点，但帝国主义扩张终究有极限。第二是扩大投资，把利润重新投入机器、原料和基础设施建设，但这实际上只是把问题推迟到更高层次，因为新增生产能力未来仍然需要市场消化。第三是依靠信贷扩张消费能力，包括向外国贷款购买美国商品，以及国内大量分期付款消费。但信贷只是提前透支未来需求，总有一天必须偿还。
到1920年代后期，这三种办法都接近极限。世界市场逐渐饱和，资本投资增长开始放缓。即便在繁荣顶峰时期，美国工业闲置产能已经达到20%左右。当时美国制鞋业的生产能力大约是全国实际鞋类需求的两倍。面粉工业三分之二的潜在生产能力实际上是多余的，并不为市场所需要。即使关闭美国钢铁工业大约40%的生产能力，除了因此失业的工人之外，社会几乎不会察觉有什么明显区别。
汽车工业的数据最能说明问题：1929年3月美国汽车月产量达到66万辆，到了8月已经降至44万辆，10月降至31.9万辆。工业生产指数也在1929年中达到高峰后开始下降。这些数据说明，在股市崩盘之前，美国工业已经出现了严重的市场饱和和产能过剩。
正是在这个意义上，马克思指出：“一切现实资本主义危机的最终原因都是生产过剩。”危机实际上早在华尔街崩盘之前就已经开始酝酿，股灾只是点燃火药桶的火星，而不是危机真正的根源。
那为什么这个实体经济的危机并没有更早的被发现呢？这里我们就要讲到信用（信贷）的作用，即信用如何暂时推迟和掩盖矛盾的。
信用使资本家和消费者能够提前使用未来的收入和利润，从而人为扩大市场需求。例如，工人本来只能凭现有工资消费，但通过贷款买房、买车，可以购买远超当前收入水平的商品；企业也可以通过借贷扩大投资和生产。因此，信用暂时突破了市场的限制，使经济繁荣得以更长的持续。
然而，信用并没有创造新的价值，它只是把未来的购买力提前到了现在。今天通过债务实现的消费和投资，意味着未来必须偿还本金和利息，因此市场今天扩张其实是在牺牲明天的基础上。因此，正是依赖信用这种推迟危机的做法，往往会使危机在最终爆发时变得更加严重。
与此同时，在高度全球化的资本主义下，信用把这些分散的经济活动连接成一个整体，使繁荣能够迅速扩散到世界各地；但同样地，当某个环节出现问题时，危机也会沿着债务链条和市场联系迅速传导。例如一旦底特律的汽车销量下降，汽车厂减产，就会影响他们对轮胎需求，进而影响马来西亚橡胶出口和当地工人的就业。
因此，信用既是繁荣的传播机制，也是危机的传播机制。它能够延缓危机，却无法消除资本主义生产过剩的根本矛盾；相反，由于它把未来的利润和需求提前透支，当预期利润无法实现时，积累起来的大量债务就会集中爆发，使危机以比原来更加剧烈的形式出现。
把这这些基本概念理解清楚，我们再回头审视1929年，便不会为表面的恐慌所迷惑。
泡沫爆裂
到了1929年9月，美国股市达到历史高点后迅速崩盘。随后三年间股价持续暴跌，道琼斯指数从381点跌至42点，损失近九成市值。这场股灾不仅摧毁了无数投机资本，也成为大萧条全面爆发的标志。
原先用以吹胀泡沫的种种借贷，此刻尽数化为催命的债务。保证金贷款被收回，无力偿付的债务引发违约潮，银行随之接连倒闭。1929至1933年间，美国有九千余家银行关门歇业。当时并无联邦存款保险，银行一倒，储户的存款尽数化为乌有，于是挤兑成风。
需求与信贷同时枯竭，投资停滞，工人被成批解雇，因为他们已然无利可图，而失业又反过来压缩需求，如此恶性循环。产能利用率由1920年的百分之九十四，跌至1932年的百分之四十二；那一年7月，美国钢铁业仅开工至百分之十二的产能。工厂关闭、削价求售，又引来通货紧缩：失业者无钱可花，尚有余钱者则观望以待价格进一步下跌，而通缩又使既有债务的实际负担相对加重，把经济拖入更深的泥潭。
这场危机很快演变为全球危机。1929年，美英德法四国占世界总产值的百分之七十，美国一旦染疾，全世界随之感冒。美国此前借款给欧洲以购买美国商品，如今自身难保，转而催收债务、要求以黄金偿付，一举引发各国连环违约。各国皆图以多出口、少进口，把危机转嫁于他人：美国于1930年6月大幅提高关税，各国便纷纷脱离金本位、竞相使本国货币贬值。其结果是全球贸易的大崩溃。1929至1932年，美国出口下降百分之六十九，进口下降百分之七十。据国际联盟统计，这数年间全球失业人数增至近三倍，达约四千万。
这种恶性循环的最终结果：国民收入下降三分之一，美国1500万人失业，只能依靠政府救济或私人慈善勉强维生。1931年，当苏联向美国工人开放六千个技术岗位时，竟然收到了十万份申请。数百万美国人陷入赤贫之中。1932年纽约市的一项调查发现，20%的儿童营养不良。世界贸易跌至1929年的三分之一以下。德国工业生产下降近一半，并最终为希特勒上台创造条件。从经济危机到政治危机之间存在直接联系。
经济崩溃不是单纯的经济事件，它将重塑整个社会和政治秩序。英国出现紧缩政策和国家联合政府，德国出现法西斯主义，整个国际秩序因此改变。
同时，这就把经济危机和阶级斗争之间关系的问题提上了日程。在本文下篇内，我们将会深入讨论此问题。